“……这都被你抢了先。”做儿子的那个深表遗憾:“那我只能等他的出殡路上,请乐队来演奏《难忘今宵》了。”
岳国强终于放声大笑。
“好了好了,闲话就暂时唠到这里。”
话题一转,他又连珠炮似的开始发问:“倒是ivan你,你说要结婚是怎么回事?你和你那个男、呃,你和你对象,已经交往多久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还有你这个‘想结婚’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摆酒,还是要出国领证?对方家里同意吗?首先,对方家里知道你们的事儿吗?”岳国强追问着细节,像是生怕明天一醒来就发现儿子已经带着人私奔了。
而岳一宛果然不愧是他的儿子,理直气壮不需要任何理由:“正式交往了一天,所以现在就告诉你了。怎么结婚看对方的意愿,他家里还不知道。”
“……ivan,你这。”岳国强语调冷静,但语气极为复杂:“你确定自己是真的有个男朋友,而不是凭空幻想了一个人出来,对吧?”
这段父子对话太过跳脱,连首席酿酒师也被整得沉默了一会儿。
“干嘛这么问?”岳一宛发出了谨慎的疑惑:“难道我们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
岳国强也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在骂我?”
“……不是你先开始的吗?”他儿子大感莫名。
刚刚改革开放的那一阵,岳老爷子在家里酿酒,岳国强就出去跑销售。
那是全社会都在渴望巨大变革的激情年代,混乱与机遇相并而生:十五岁的岳国强,口袋里只有从他爸裤兜里摸来的几张毛票,一路走南闯北,就全靠扒着火车屁股“搭便车”。
——但就算是饿着肚子躺在车站外过夜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无比坚信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和后来他那个相信自己会成为酿酒师的儿子一模一样。
那年临近春节,他在上海说成了一个大单子,喜滋滋地准备回家邀功。沪上的冬日,寒气湿冷,年轻人实在是冻得受不了,牙齿一咬,就地在宾馆里开了间房。
八十年代初,宾馆还是桩很洋派的新鲜事物。上海的新式宾馆虽多,但也都要价不菲,住客以外宾居多。少年岳国强第一次见到这样世面,心中实在羡慕得要命,只觉自己以后要是日日都能睡在这么软这么宽的床上,便是早早地死了做鬼去,这辈子也没算是白活。
他的感叹还是说得早了。
入夜时分,岳国强还在兴致高涨地摆弄着电视机,就听走廊上传来一声暴喝:「801,开门!公安检查!」
801在里面装死,岳国强倒是先把头伸了出去:一时之间,左邻右舍纷纷探头探脑,南腔北调地各自询问起来,说大晚上的都不让人安生,到底闹啥事儿了嘛?
前台拿来了钥匙,警察二话不说,推门就进,从801里拉出三个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好的男青年,其中一个,竟然还是名红褐色头发的外国人。
「有人举报,你们涉嫌多人有组织□□!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警察话音刚落,围观群众立刻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这不都是男的吗,男的也能干这个?」「‘同志’嘛,撬后盖啊,没听说过?」「男女之间走水路,两个男的就走旱路,此事古来有之,我在书上看到过……」
给岳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没想明白这些俚语的意思,对门的男人却冲他努嘴笑:「小孩儿也出来看热闹?那你可小心着点,他们那些贴烧饼的,就专爱吃你们这口~」
那人生着一口黄黑色的牙,笑起来更加不像好人。
是怪恶心的。年轻的岳国强这样想着,砰得甩上了门。
1989年的最后一天,岳国强与ines站在纽约时代广场上,与数万人一起聆听新年敲钟的声音。
二十岁出头,正是爱赶时髦的年纪。这对衣衫单薄的小情侣,前脚刚从人潮里挤出来,后脚就在街上冷得瑟瑟发抖,不得不快步跑向地铁口。
曼哈顿岛寸土寸金,岳国强口袋里虽然有点小钱,但也决计住不起那样豪华的酒店。他们的青年旅馆在布鲁克林区,住客尽是些无名画家、落魄诗人、非法移民、摇滚乐手,和囊中羞涩的大学生情侣。
「到站之后,我们再去酒吧喝杯啤酒吧!」ines在地铁上提议,「听说今晚有不要钱的音乐演出!」
岳国强则有些犹豫,他提议他们可以在超市买一提啤酒带回青旅,请大家一起喝:「现在太晚了,我们住的那个街区,治安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