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瓶装风物 > 第167章

第167章(2 / 2)

一把攥住爱徒的肩,岳大师语气森森:“你那聪明小脑瓜的字典里,难道是没有收录过‘葡萄干’这个词吗?”

“说得好像它们都已经死掉了一样。”岳一宛哼声道,“我们酿酒师可听不得这话!”

“以常理而言,从果实离开藤蔓的那一刻起,确实就是已经死了吧?”

杭总监嘴上叛逆,实则却乖巧地任由岳一宛摆弄——酿酒师的十指穿过他的头发,摩挲着摁压在杭帆的额角,一种带有玩耍性质的爱抚。

而岳一宛斥之为一派胡言。

他任性地揉搓着手底下的小杭总监,嘴里还在义正词严地抗辩曰:什么是“死”?死,就是生命的终结,是躯体的必然消亡。

但是,把一串葡萄从藤上剪下来,它的生命就算是到此终结了吗?

被酿成美酒的葡萄,会以另一种醇厚美妙的形式,在瓶中继续存在五年、八年,甚至是十年以上,它的生命将一直延续,直到被开瓶饮用的那一刻。

而落入大地中的葡萄,会腐烂化为土壤中的营养,也会在合适的环境中再度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全新的植株,悠长地度过未来的数十个春夏秋冬。

“而我的葡萄,”岳大师指了指他们面前的一排排木架,说:“只是暂时地休眠了而已。”

被铺置在通风又阴凉酒窖里整整两天,面前的这些赤霞珠葡萄,已然不复刚采摘时的鲜润水灵。即便是最外行的人,也能轻易地用眼睛分辨出来:它们明显地开始发蔫了。

“无意不敬,”他对岳一宛嘟囔道,“但如果是在水果店里看到它们的话,我觉得……”

“你觉得它们都已经死透了,应该被贴上减价折扣大甩卖的标签。”捏着杭帆的耳垂,岳一宛语重心长道:“但为师早说什么来着?不能以貌取葡萄啊,爱徒。”

明明是在讲正经话题,这家伙却还故意要把声音压得又近又低。配合着耳朵上传来的轻微刺痛,轻微恍神之中,杭帆竟产生了自己正在被这人衔在嘴里反复啮咬似的错觉。

“——‘爱情会无中生有,又会化有为无。’读过这一段吗,我的杭总监?”

这是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里写就的名句。杭帆只是看不出来,这部名作还能和葡萄扯上什么关系。

而岳一宛的嘴唇贴在杭帆发顶,发出低徊却轻快的笑音。

“这是个发生在意大利维罗纳的故事,”首席酿酒师说,“维罗纳属于威尼托大区。而威尼托产区,是意大利最重要也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如果说,以波尔多和勃艮第两大产区为代表的法国葡萄酒,代表了古典优雅的传统风格,那么,以威尼托产区为代表的意大利葡萄酒,则完全走向了另一种狂野烂漫的奔放风格。

以自由随性而闻名的意大利人,就连栽植酿酒葡萄的品种,都与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产区截然不同。

格雷拉、蒙特普齐亚诺、桑娇维塞、科维纳、巴贝拉、内比奥罗、菲亚诺、维蒂奇诺、卡尔卡耐卡、柯蒂斯……

这些名字繁复又冷僻至极的葡萄品种,别说是“有所了解”,杭帆根本就连听都不曾听说过,两眼茫然得像是被一串拉丁文咒语给偷袭了。

“等一下,你说慢点。”

一刻也放不下做社畜的自觉,小杭总监飞快地打开了手机备忘录:“你说的都是哪几个字?怎么写?让我记个笔记先。”

“不用记也没关系。”酿酒师的笑容堪称狡诈,“在意大利之外,几乎没人会去种这些葡萄。斯芸酒庄当然也不。”

那你费劲儿吧啦地报了这么长一串菜名是为了……?杭帆疑惑。

当然是因为你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很可爱啊。岳一宛笑道。非常有趣,我很喜欢。

这诡计多端的家伙,甚至还嚣张地在杭帆的脸上亲了一口,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在意大利的威尼托产区,有一种特殊的红葡萄酒款,被称之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其名为,阿玛罗尼(amarone)。

“阿玛罗尼并非是一个品牌名称,而是某一类酒的统称。”

首席酿酒师解释道,“在威尼托产区的瓦尔波利切拉地区生产的,用三个指定的地方品种葡萄进行混酿,并在酿造过程中使用了‘枯藤风干法’的干红葡萄酒,才能被称之为‘阿玛罗尼葡萄酒’。”

所谓“风干法”,顾名思义,就是不使用新鲜采摘的葡萄,而是用葡萄干来酿酒的技法。

无论是等待酿酒葡萄自然成熟到轻微脱水的“晚摘”,还是借助真菌的力量来让水份流失的“贵腐”,亦或是等待零下的天气令葡萄结冰“低温采摘”——所有这些方法,都是酿酒师们为了能得到含水量更低、但糖分与风味物质更加浓缩的酿酒葡萄,在漫长岁月中反复实验,而最终得到的种种奇招。

而早在这些技法面世之前,公元前八世纪的古希腊酿酒师们,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开始用葡萄干来酿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