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烦躁,有些不安,神色里又有着掩饰不住的胆怯与心虚。
“……我不确定要怎么给岳一宛回复。”杭帆说,“因为我——”
因为你还没有对你妈出柜。白洋背书般地朗诵道,而你又不想要委屈对方跟你搞地下情。
“你这套逻辑我都会背了,杭小帆。”
眼神犀利地,远在他乡的好友向杭帆投以凝重的目光。
“但人能只活这一次。来世间一趟,你总得也要让自己得到一点甜头吧?”
悄然寂静之中,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杭帆才终于艰难地开口说:“可是我真的很害怕,白洋。”
你可能觉得出柜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他说,但对我来说,事情从不是这样的。
妈妈……她一个人带我真的很难。最开始的时候,就连邻居都劝她,赶紧找人把我领养出去拉倒。
如果没有我,她大可以换个城镇生活,找到新对象,重新结婚生子,过上她想要的、正常且圆满的生活。她为我而放弃了更好的人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洋。你想说,养育孩子是身为父母的责任,你说得对。
但抚养是义务,爱却不是。
我不想要她失望,不想要她伤心,因为她爱我。她已经把自己能够付出的一切都给我了。我不可能不爱她。
我是真的、真的很害怕让她失望。
“我觉得自己亏欠她很多,”杭帆说,“多到我总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偿还不完。”
你知道吗白洋?小时候,没考到九十五分以上的试卷,我都不敢拿去给她签字。我害怕她训我不争气,又害怕看见她坐在一边哭。
被扣零花钱,被她拎着笤帚打,现在想起来,其实都也没什么了。但有次家长会之后,她流着眼泪问我,是不是因为她没读过高中,没法教我念书,所以我才没能考好……这么多年了,回想起来,我依然还会有“天塌了”的窒息感觉。
她想要和朱明华结婚,我并不是没有怨恨。但是,但我又很难不去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恐怕早就结婚了,何必又要苦苦等到今天?
“如果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对于她来说是一张满分答卷的话,像我现在这样,把工作繁忙当做借口,一直往后拖延下去,可能姑且还可以算作是六十分。”
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勉强也能及格,尚有进步的空间。
“但喜欢男人又算什么呢?”杭帆握不由紧了手底下的被子,五指关节都痛得发出嘎吱的响声:“你猜这张卷子会被打几分?”
「这么漂亮的男人,为什么偏偏不喜欢女人,而非要去喜欢男的呢?」
十六岁的暑假,抱着稍许的试探心态,杭帆下载了电影《亚历山大大帝》,和杭艳玲一起在家里看。
杭帆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脸上却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历史上的同性恋也很多吧?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看报纸上说,家里没有父亲的小孩,会因为缺少父爱,长大之后容易变成同性恋。」杭艳玲似乎是真的有些担忧:「我觉得这样怪吓人的……」
「哪样啊?」杭帆装作听不懂她话,「没有爹又怎么了,又不是人人都非得有爹不可。」
不轻不重地,杭艳玲打了他一下,「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她说,「你爹前阵子还给咱们打电话呢,你不记得了?」
电影里正演到亚历山大亲吻赫菲斯蒂安。可杭帆心烦意乱,根本看不进一点。
「一年打一个电话,这也配算是我爹?」他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音量都不禁抬高了许多:「我早都当他死了!」
而杭艳玲当即就用力掐了他一把。她又是生气,又是惊惶,似乎杭帆正在公然触犯一桩天大的忌讳。
「小宝!」她扬声呵斥道,「你不要这么说!」
「你有爹的,你是有父亲的呀!」紧紧抓住了杭帆的胳膊,杭艳玲的眼睛流露出了一丝哀求:「以后不要这么说了,好不好?」
“——这是零分啊,白洋。”
杭帆说。
视频另一边,战车与飞机的引擎噪声,正轰鸣着盖过了白洋的回答。
这也让杭帆没能听见岳一宛停驻在门边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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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学时代的一场突发课堂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