蹑手蹑脚地,他在杭帆床边坐下,轻轻伸出双臂,环住了默然静坐着的那人的肩头。
杭帆不说话。岳一宛也就不开口发问。
渐渐地,杭帆慢慢卸下了支撑的气力,任由自己的身体坍塌下去,缓缓依进了岳一宛的怀抱中。
“白洋……”
不知过了多久,杭帆终于开口,破碎的声音哽在喉头:“在中东战场上,失踪了。”
白洋。
岳一宛知道这个名字。
更准确地说,在杭帆和那个人打语音电话的时候(那会儿可是晚上十点多),他曾无意间听到过一耳朵——那时候,杭帆喊对方叫“白小洋”,说他们是朋友。
压下了心头浮起的微妙醋意,岳一宛将怀中人拢得更近了些。枯坐许久的杭帆,全身肌肤都冰得吓人,这让岳一宛本能地就想要帮他捂得暖和一点。
他没有贸然接话,却用五指温柔地按压着杭帆因久坐而僵硬的后颈,表示自己正在倾听。
“……白洋是,《华江日报》的驻外记者。”
只是说出这么一句话,就像是耗费了杭帆身体中的大半力量,“战地记者。”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词句,像是从身体深处挖出一枚枚已经融入了血肉的记忆碎片:“我们一起读的大学。”
“朋友”的概念过于泛泛,在杭帆眼里,这个词属实不足以自己与白洋的关系。
长达几万页的聊天记录,数千昼夜的互相陪伴,情同手足的关心与情谊,这过往的一切,根本无法简单地被“朋友”两字所定义。
没有过暧昧的情愫,也无需复杂的利益纠葛,白洋就是白洋,是杭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是杭帆凭自己的意志与行动所获得的,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他以前就这样,动辄就消失上十几二十天。我觉得,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是……但……”
伏在岳一宛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自杭帆眼中夺眶而出。
失踪并不直接等于死亡。杭帆很想要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已经不是白洋第一次与国内失联了。他对自己说。
那家伙在战火纷飞的中东各地辗转多年,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这么一遭——原因有很多,比如设备没信号,充不上电,人为或是意外的损坏,遭到军事设备干扰,遇上自然灾害,等等等等。
……这一次,虽然是在交战区里,但说不定这次也是同样的原因呢?
说不定只是卫星通讯失灵,或者——
“……但是,他的总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绝大多数时候,白洋穿梭在战争的后方区域展开工作:难民营,孤儿庇护所,医院,维和哨岗,在炮火下转移文物的临时工作组……
他说,战争的恐怖,不仅仅是焦黑的尸体与倒塌的建筑。
在带来死亡的同时,它还会带来贫穷、疾病、仇恨与盲目。它让恐惧与无助的绝望情绪,从炮火交战之地,野火般蔓烧到每一个无辜的小小村落。
没有任何一种美好愿景,能通过杀死一千个人、十万个人、甚至是数百万人来实现,因为每一场战争都势必会留下痛苦的创伤。
——杀人总最是容易的。但弥合分歧,消解仇恨,构筑共识,却比徒手建立通天塔更难。
而白洋的工作,就是一遍遍地在稿件中强调这一常识,一次次地在照片中警示着战争的无情与残酷。
「你是怎么跟家里人出柜的?」
十五岁的“adrian航海家”,忍不住好奇地问“白色邪恶大山羊”道:「你爸妈也就这么同意了?」
“白色邪恶大山羊”迅速地回复了他:「我爸妈都死了。」
这家伙颇为神经大条地说道:「我就跟我奶奶说了一下,她就回头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那就是成了呗。」
……没爹没妈,真的假的?
对同龄网友的这番话,十五岁的杭帆深表怀疑。
「对不起,」但他还是乖乖地打出了道歉的话语,「没让你伤心吧?」
「啊?」“白色邪恶大山羊”说,「哦,你是说我爸妈吗?他们很早就走了,我对他们也没啥印象,没法儿伤心啊。」
四年之后,大二新学期的第一周,他俩坐在同一个专业课课堂里。老师在讲台上照本宣科,白洋和杭帆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翻着教科书。
「怎么总觉得这些东西我都学过了……」
早八第一节课,哈欠连天的杭帆,顺手从白洋的桌肚里顺走一只馒头:「分我一个,回头还你。」
白洋突然给了他一胳膊肘,指了指教科书某页上的插图,道:「这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