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电话都来不及挂断,艾蜜抓起他就往酒庄室内走。
“我没听清电话里说什么,”她对岳一宛低语,“但杭帆……他脸色好吓人,连手机都滑脱到砸在地上了。”
走在酒庄前廊里,岳一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杭帆遇事一直都还挺镇定的。你这描述,确定不是添加了自己臆想的成分吗?”
“他的手机屏幕都摔碎了一个角,这我还能看不见?”
艾蜜气得,直接给了他一脚:“早都告诉你了——人在伤心的时候最需要情感慰藉。白捡一个好机会,你还不抓紧快上?”
……那我倒宁愿不要遇到这种机会。
岳一宛嘀咕道:我不想要他伤心。
朽木不可雕也!
艾蜜一巴掌甩他背上:事已至此了,赶紧去吧你!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杭帆没想起来要换衣服,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在聊天软件的界面里,任由拇指反复上拉,滑出一段段长得不可见底的聊天记录。
那些嬉笑怒骂的对话映照在他的视网膜上,而他的耳边,还反复回放着总编的简短告知。
「……这样的机会非常罕有,但深入战区的危险性也很高。我社对此次采访任务非常重视,因而要求白洋在进入交战地区之后,通过手机上的卫星电话功能,每隔五小时进行一次汇报。七十二小时前,我社最后一次收到来自白洋的报平安消息,此后再没能成功联络上他。」
「白洋现已被正式确认为失踪状态。本社将继续协调大使馆、各国同行及当地华侨组织,积极探寻调查白洋的下落,尽全力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微信记录里,白洋发来的最后一条对话,是在进入交战地区前的碎碎念。
「好想吃干炒牛河。」
那是北京时间的凌晨五点,杭帆根本还没醒。
「唉,我跟你说啊杭小帆,我现在看到路边的红色汽油桶,都会幻视成一块块红米肠。这到底是饿的,还是我终于疯了?」
而他俩的□□记录更是横跨长达十几年的时光。
「趁着现在,steam史低价!快玩吧我给你磕头了,不好玩我是孙子。」
「到底行不行啊你,要不干脆我来跟阿姨说?」
「你还在上海,没回老家吗?那能不能帮我把旧护照寄过来,求求你好心人……」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没看见,还活着,确实还活着!」
「卧槽,我刚吃到一个惊天巨瓜啊兄弟!快来线上语音聊!」
「我来我来,就当是给你白嫖一下我的摄影技术~」
「这毕业照拍得也太丑了,还不如让我上呢。」
「那什么什么心得,你写了没,写完借我抄抄呗?」
「图书馆几楼啊!回话啊!我扛着仨电脑俩相机,手都快断了!」
「对,我下午去报道,那我们待会儿学校见?」
「哇去!这不巧了,我的第一志愿也填了这所!」
「好想把作业和试卷全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掉再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还好吧,我也十五啊,我早就知道自己是男同。」
一生之中,你还能拥有几个跨越十余年光阴的挚友?
能有多少人与你相逢于稚嫩灰蒙的青春时代,在经历人世的几番风浪翻卷之后,仍能与你存续着当初那份永不褪色的友情?
许多珍贵之物,譬如大江东流,一但奔逝而去,就再不能回头。
推开杭帆的房门时,岳一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沉沉暗夜之中,那人背对着门口,杳然无声地坐在床上,如同一个凝滞而沉默的句号。
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轻轻地勾勒出他失去血色的脸庞轮廓,和蜷曲近乎要被折断的纤薄身形。
杭帆的双肘下面压着一只毛绒鸭嘴兽。棉花做的玩偶并不坚实,只能聊胜于无地,勉强支撑住这个正承受着累累重压的人。即便听见身后来人的响动声,他也仍旧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转身与回头的力气。
岳一宛从未见过如此颓露疲色的杭帆。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心上,酸涩痛意迅速传递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不由自主地胸中一痛。
他为眼前这样的杭帆而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