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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1 / 2)

那时节,翠绿的新叶还未抽芽,休眠一冬的藤蔓也都如枯枝般委顿。起伏绵延的丘陵之上,都尽只有荒凉的灰黄色砂土。

江南的鱼桑水田柔媚滋润,东北的黑土地刚健肥沃。而斯芸酒庄的这一块块葡萄田,贫瘠得连杂草都长得稀稀落落,完全就只是花岗岩风化后形成的一层稀松薄土而已。

岳一宛说:“斯芸,还有和这附近的其他几家酒庄,我们用来种植葡萄的土地,其实都是从玉花村的村民手里租借而来的。”

俗谚有云,土里刨食吃。这句话,是对农民生活最直接也最鲜明的写照。

可是,要空流多少心血,才能驯化一柸干枯又贫薄的土壤?

又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从连杂草灌木都懒于生长的荒岭中,获取到足以维生的食物?

此中的艰难与心酸,恐怕也只有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才能够领会。

“蓬莱产区所在的烟台市,也是中国近代的葡萄酒酿造发祥地。早在1892年,近代中国的第一家葡萄酒厂就创建于烟台。”

不需要查看任何资料与提示,岳一宛就已把这段历史信手拈来。

身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他了解脚下的这片土地,一如钢琴家了解自己的十指。

“清末民初,正是‘西学东渐’之风最为鼎盛的时期,饮用葡萄酒,也被认为是一种更文明更科学的生活方式。乘着这股风潮,学者们翻译了不少关于葡萄酒酿造技术的书籍,而爱国商人们则从欧洲引进了酿造设备与酿酒葡萄藤株。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因为附近建设有葡萄酒厂的关系,本地的农人们渐渐有了栽种酿酒葡萄的传统。”

玉花村自然也不例外。

早在斯芸酒庄落址蓬莱之前,酿酒葡萄就已是村民们相当熟悉的田间作物。

但很可惜,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与经济环境,这些葡萄并没能有给人们带来财富。

直到新世纪之初,蓬勃发展的中国市场,再次回到了全球资本巨鳄们的视线里。急于扩大商业版图的罗彻斯特集团,也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正在蹒跚学步的中国葡萄酒。

给罗彻斯特酒业做了两年的打工牛马之后,杭帆用膝盖都能猜出老东家的用心与意图。

——在金钱相关事宜上异常精明的罗彻斯特集团,之所以最终选中了玉花村的地块,除了酿酒师们现场勘址后所给出的建议外,恐怕也离不了“租金便宜”的这个现实原因。

如此低廉的租金,毫无疑问,还是因为此地荒凉贫瘠,再不会有其他人接手的缘故。

在金钱的悦耳响动声中,玉花村的土地被出租给了罗彻斯特与其他几家企业。而随着以斯芸为代表的高级酒庄们的落址,崭新的平整公路延伸进了这片本来一无所有的光秃丘陵之中。

为了能够更好地建设自己的葡萄园,酒庄们不仅每年都向玉花村的村民们支付租金,还雇佣村民们回到这片土地中来,常年参与酿酒葡萄的种植工作——论起对此地气候与环境的熟悉程度,就算是最资深的种植专家,恐怕也无法与世代生活于此的农人们比肩。

在为酒庄工作的过程中,村民们贡献出了自己在田间劳作多年所获得的经验与智慧,也从种植专家和酿酒师那里学到了更加先进的理念与技术。当他们下工回到家中,面对自家留有的那爿小小果园时,他们又将学来的东西尽数应用其上,以便将秋季收获的好葡萄再卖给临近的酒厂与酒商。

酒庄们带来了巨额的金钱,参与修建或翻新了部分基础设施,同时也招揽了更多好奇的游客来到这里。而旅游业的繁荣,又再次为玉花村带来了民宿、餐厅与农家乐,也带来了更多的收入与工作机会。

凭着一年几千块的土地租金,凭着每天一百二十块的工钱,凭着贩卖自家果子的额外收入,世际传递的贫困锁链,终于在这一代人的身上被悄然斩断。

正是凭着这份土里刨食的勤恳与辛劳,玉花村才能够建成今天这座明净宽敞的村民活动中心,并将李飨等孩子送入曾经遥不可及的大学课堂中继续念书,最终改变一代甚至未来数代人的命运。

这是酒庄与葡萄酒带来的改变。

却也不仅仅是酒庄和葡萄酒带来的改变。

“葡萄酒庄与种植农,这两者之间,向来都是唇齿相依的关系。”

岳一宛屈指,敲了敲透明玻璃酒瓶的瓶身,发出一声“铛”得一声清响。

“虽说酒是从葡萄汁发酵而来的,但酒庄里每一株葡萄的种植,却又都完全依赖于那些在土地上为之抛洒汗水的人。”

不管是八百元一瓶的“玉花汀”,还是售价高达数千的“斯芸”与“兰陵琥珀”,真正赋予葡萄酒价值的,并不是罗彻斯特酒业,也不是自诩奢华尊贵的品牌。

而是每一个在背后为它付出了劳动与心血的人。

“没有玉花村的土地,就没有今天的斯芸酒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