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重要的是,她和岳一宛似乎非常了解对方,都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习以为常,仿佛他们已经熟识并深交了许多年似的。
艾蜜身上有鲜明的香水味,这说明她不并从事葡萄酒行业。而以杭帆对岳一宛的理解,他很难想象这位一心沉醉于葡萄酒世界的酿酒师,会在葡萄与酿造之外的领域与人产生私交。
可现在看来,杭帆苦涩地想道,我可能也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了解他。
显示器上,视频素材的画面正在以三倍速播放。而杭帆一帧也没能看进去。
他在脑中重播着刚才的每个细节,逐字逐句地反刍着岳一宛与艾蜜的每一句对话,心中感到愈发地动荡不安。
这两人不仅知道彼此的近况,还非常关心对方的生活与工作。看似像是一对老友,但实则又比朋友更熟悉亲密(甚至肆无忌惮)许多,更像是……
——ok,打住。
在大脑试探性地触碰到那个会让杭帆感到痛苦的名词之前,他心中的声音再度跳了出来。
——先看开一点啦。
杭帆很明白,他听到的所谓声音,不过只是心底那个不能直接开口的自己罢了。
每当他快被剧烈的情感浪潮击倒在地,每当他感到心中痛苦已然累积到不可复加的地步,这个声音都会偷偷冒出脑袋,开小差般地自言自语起来。
——岳一宛其实也没有说过他喜欢男的,对吧?
对于当前的局面,这个声音试图做出一种更加客观理性的评论。
——往好处想,就算他俩真的……至少也说明,人类这个物种,目前仍在岳大师的性取向范围内。
真是可悲,杭帆在心里踹了自己一脚。你就不能想点更有出息的事情吗?
——不好笑吗?你不是原以为岳一宛的恋爱对象会是葡萄来着?哈,哈。
干瘪地笑了两下,那声音似乎也再挤不出更多聊以解嘲的幽默感,终于悻悻地归寂于无声。
心烦意乱地,杭帆关上了电脑,把自己仰面摔到了床上。
不要这么愚蠢。他小声地对自己道,你和岳一宛只是朋友。
你不能想要独占一个朋友。
杭帆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以此来让自己觉得好过一点:朋友,这种关系本来就没有排他性,不是吗?
岳一宛并不是你的恋人。他反复对自己强调道。
套着“朋友”名义,任由这份本应纯粹无瑕的感情,在偷偷摸摸中彻底发酵成一腔酸涩的苦水……这明明就是自己心思不纯在先。
眼下,又因为岳一宛与艾蜜之间的亲密互动,擅自地感到了“受伤”与“痛苦”,这又未尝不是一种单厢情愿式的自作多情。
而且话说回来,他想。就算没有艾蜜,自己与岳一宛又能怎样呢?
中央空调呼呼正地向室内吹着冷风。
明明外面已是二十五度的夏天了,可躺在床上的杭帆却觉得全身发冷,仿似四肢百骸里正在渐渐地生出冰棱,将血液都凝冻在了失温的脉管里。
杭艳玲。
这个名字再度闪过他的脑海。如同一把转动的刀片,慢慢地剐碎了杭帆的心。
太痛了。
想到母亲的那个瞬间,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这实在是太痛了。
无力再与这剜心般的痛楚继续对抗,杭帆只得强制自己闭上眼睛,乞求能在睡梦羽翼的庇护下,暂时性地将这一切全都遗忘。
把艾蜜送到玉花村的民宿门口,岳一宛又马不停蹄地开车折回酒庄。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喜欢,爱。这样的心情到底要从哪里开始讲述才好呢?要用怎样的措辞与语气,才能最精准无误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有一门专门教授“爱”的学科?岳一宛紧张到胡思乱想。为什么在这桩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上,竟然从没有人写过一本标准化操作手册?
好想要见到杭帆。
一路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想要见你。
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要见到你。
然而,明明已经小睡过一阵的杭帆,脸上却带着明显的恹恹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