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机灯光的帮助下,杭帆看见里面是一瓶金灿灿的葡萄酒,与一只雪白小巧的生日蛋糕。
即使隔着透明的蛋糕盒,点缀在奶油抹面中央的新鲜无花果,依然娇艳地展露它诱人的青绿嫩红色内里。沿着圆弧边缘一行小字,是用浅红色的果酱写成的“?muchasfelicidades!”——杭帆认得这个笔迹,它毫无疑问地出自那位首席酿酒师的手笔。
“这是西班牙语中的‘祝你幸福’。”
岳一宛向他微笑,“在我小的时候,‘生日快乐(?felizcumplea?os!)’,我妈妈更常在蛋糕上写‘祝你幸福’。”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是比‘生日快乐’更庄重一些的祝福。”他说,“你认为呢?”
而杭帆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并不是一份多么贵重的礼物,甚至也不同于他少年时收到的第一双名牌球鞋与第一台顶配电子设备,是他曾经心心念念地记挂许多年的东西。
它明明是这样的平凡无奇,却又蕴含了如此多的友爱与关心。情感的澎湃与深沉,远超过物品自身,甚至超越头顶这片星空的美丽。
——就算岳一宛永远都不会对自己产生情人间的“爱”,可那又如何?
今夜的杭帆,已经得到了和足以与情爱相比肩的、如赤金般纯挚真诚的深情。即便这并不是爱情,可在当下这一刻,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谢谢你。”他认真地对岳一宛道,“谢谢,为了今晚的这一切。”
人生中有过这样的一个夜晚,就算之后江河倒流,天崩地陷,也足以让人感到死而无憾了。
烁烁繁星之下,岳一宛凝视着杭帆的眼眸,像是眺望进另一片漆黑的星海。
杭帆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这么想着的同时,他意识到这已经是自己第无数次地默念起这个话题了。
从最开始的第一面起,岳一宛就知道杭帆很漂亮——倒也不是那种精致而妖冶的漂亮,几个月前的岳大师,曾经漫不经心地在暗中评价道。
往好听了说,或许叫“荆钗布裙难掩天香国色”,往难听了说,杭帆那身在理工科大学生里都难以称得上是时髦的装束,被称之为“明珠夜投”或“焚琴煮鹤”也不为过。
人间的漂亮脸蛋很多,尤其对岳一宛而言,这种照照镜子就能看到的东西,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但渐渐地,他发现杭帆更像是一副传世的楷书拓本帖子。端融纤丽的外表之下,却一笔一画都有筋骨,令人生出尊敬与痴迷。
可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在这群星漫天的穹宇之下,仰头看向银河的杭帆,身上却竟像是在隐隐地发出光来。如同传说中以美貌撼动了月神心魂的少年恩底弥翁,令人浑然无法自他身上移开视线。
这份奇妙的心情,令岳一宛的胸腔都为之饱胀,甚至于不舍得轻易地眨动眼睛——生怕只是下一个交睫的刹那,面前的人就会如星屑流萤般消散。
这种荒诞的联想,让岳一宛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然而,在接收到杭帆问询的视线之后,不好意思说出这种无端谬想的酿酒师,只是微笑着问他:“今夜的星空,不拍吗?”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记得它。”
杭帆的声音很轻,却满溢着柔软的情感。
“生日这天的星星,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这也是可以的吧?”
这让岳一宛感到自己的心正像巧克力一样融化开来,如同被浸没在了一池温暖的水中。
有什么不可以呢?他心道。如果杭帆开口,他甚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地来实现面前这个人的每个愿望。
“你想要许愿吗?”
从保温袋里摸出了打火机,岳一宛将蜡烛递进杭帆的手中:“antonio撺掇其他人说,要给你做个巨大的生日披萨,所以你大概还可以再许一次。”
像是非常珍惜似的,杭帆握紧手里的蜡烛,抬起脸来微微一笑。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一半了,”他说,“这根蜡烛,我就暂且保留到需要动用‘愿望’的力量的那天吧。”
杭帆眉眼舒展,唇角跃动着笑意,却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正岳一宛的心中荡起一阵阵柔软的波澜。
蜡烛。岳一宛甚至无端地嫉妒起了那只圆圆胖胖的彩色蜂蜡制品。只因为它能被杭帆那玉琢般的五指,珍而重之地握在掌心里。
于是他捉住了杭帆的另一只手,牵领着对方拿起了保温袋中的那瓶葡萄酒。
瓶身转动,岳一宛用手机照亮那张酒标:chateaud‘yquem(滴金酒庄)。
而标志着采收与酿造年份的那个数字,正是杭帆出生的那一年。
“我猜,比起干型的红葡萄酒,你可能会更喜欢甜的东西。”酿酒师说,“所以我选了这个。”
二十余载光阴,让曾经光洁崭新的象牙色酒标,沾染上了轻微黄化的痕迹。
但瓶中如黄金般璀璨的酒液,在岁月的沉淀之中,依然如同神坛上的不老仙蜜,雀跃地歌唱着欢乐的谣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