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杭总监举着相机,觉得这东西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实在是进退维谷。
“这东西,像是那种巨大毛毛虫,绿油油一长条,身上还横七竖八地长着的有毒的黄色刚毛……”
岳一宛颇有同感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说,“幸好,葡萄园里一般不会发生鳞翅目虫害。不然这谁分得出来,哪部分是葡萄花,哪里是毛毛虫?”
“葡萄的花期要持续多少天?”杭帆决定随便拍两张了事,因为他最近的视频素材存货相当充足,“我实在是对毛毛虫有些心理阴影。”
葡萄的花期大概也就十几天。岳一宛挑眉,语气里竟还有些兴奋:但原来你会害怕这个?
一条虫子倒是没什么,杭帆道,但你见过天上下起毛毛虫雨吗?
“我小时候见过。”杭帆一边说,一边在阳光下打了个寒颤,“简直是噩梦。”
杭帆说,他八九岁的时候,跟母亲一起,住在一座非常老旧的居民区里。
并不是现代的那种商品房小区,而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造的,由单位分配给老一代纺织工人的房屋。在杭帆还很小的时候,这是他妈妈为数不多能够负担得起租金的房屋。
刚搬进去的那年秋天,不知怎么回事,小区到处都出现了毛毛虫。
“外星人入侵地球算什么,”小杭总监回忆道,“毛毛虫入侵你家,那才叫真正的恐怖!”
花坛里,走廊上,楼道中,成千上万的毛毛虫大军,在地板与墙壁上向四面八方蠕动。轮胎与鞋底行经之处,被踩爆的毛虫迸溅出鲜绿色的液体。
有风吹来,高处的树枝与墙面上的毛虫,便落雨般地往从天上掉落下来。纷纷扬扬,如同一场恐怖的毛毛虫暴雨。
杭艳玲害怕虫子,每天都全副武装地穿起雨衣和胶鞋去上班。
但这栋年久失修的房子,生锈的窗户无法关拢,终于给了毛毛虫大军以可乘之机——几十条毛虫,趁着屋主上班上学的空档,接二连三地从窗外爬进室内。
接了杭帆放学回家的杭艳玲,面对着自家地面的几十条爬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
小小的杭帆不明所以,也跟着她一起尖叫起来。杭艳玲明明害怕得两腿战战,却还要把杭帆护在身后,抖抖豁豁地抄起杀虫喷雾,慌不择路地迎战向地上的毛虫小分队。
“……总之,不是什么美妙回忆,恐怖气氛拉满。”
忆及往事,杭总监的眼神都渐渐地失去焦距:“后来,加班到濒临崩溃的时候,我还会对自己说,知足吧杭帆,在办公室里面对电脑和同事,总好过面对满地的毛毛虫。”
这并不是杭帆第一次和岳一宛讲起自己与母亲的回忆。
但就在这一个个如同镜子碎片般的短小故事里,岳一宛觉得,自己正一日更胜一日地理解面前的这个人。
是丰盈的爱,构筑出了杭帆灵魂深处的璀璨底色,令他行过浮华的名利场,却不被那可悲的空洞所征服。
而也同样是这份爱,建立起让杭帆原地自缚的牢笼,将他的羽翼系上黄金,挣扎在看似光鲜的苦水之中。
但岳一宛能够理解他,理解他那些选择背后的缄默缘由。因为岳一宛也同样是某位母亲的孩子,因为他也同样要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付出代价。
继续在斯芸这样的大酒庄中留任首席酿酒师,就意味着他的酿酒工作仍将处处受制于公司的掣肘,一如杭帆受困于所谓高端奢华的“品牌调性”那样。
——要岳一宛怎么可能对斯芸酒庄放手,放弃这片ines曾受邀勘址,而gianni又担当过第一任首席酿酒师的地方?
而杭帆何尝不也如此。为了能让母亲颜面有光,为了能向她回报以更优渥且稳定的生活,为了成为一个优秀但又平凡的、不会再让母亲担忧的“成年人”,他再也不能轻易地回到自由的世界之中。
“你在想什么?”
杭帆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岳大师,你又在起什么坏心?”
岳一宛微笑,“我正在想,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杭帆满头问号,狐疑地问他是不是今早刚被橡木桶砸到过头。
更年少的杭帆是什么模样的?小时候的杭帆又是什么样子?是面前这个漂亮青年的完美等比缩小版,还是会像那个年龄段的所有小朋友一样,有着藕节般短胖的手脚,和更加圆润的脸蛋呢?
眼下的小杭总监,工作的时候沉静老练,带起实习生来,又像个无奈地纵容着孩子的幼教老师。这样的杭帆,也会有上房揭瓦猫嫌狗厌的童年时代吗?也会和狐朋狗友们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一起放学,一起翘课去网吧里打游戏吗?
那段不曾有岳一宛参与过的人生,让他对此感到万分好奇,又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