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发酵车间,只有首席酿酒师一个人。他不知已在这里独自工作了多久,淋漓汗水,将胸前后背的衣服都洇成一片,像是淋过一场大雨。
而岳一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着水枪,一遍遍地,反复冲洗着面前的这些橡木桶。
有些担心地,杭帆拧开了门把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去。
“hello?”他向发酵车间里的工作狂先生打招呼,“我能进来吗?”
闻声回头的岳一宛,见到杭帆,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请进。”他看见杭帆手中的运动相机,“在拍摄素材?”
杭总监赶紧摆手否认,“只是出去补几个酒庄的空镜头,”莫名其妙地,他觉得自己有些慌乱:“刚好路过,听见有动静,所以来看一下……”
“你想拍吗?”岳一宛反问他,“你想拍的话,就可以拍。”
杭帆握着相机,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你要是问‘想不想拍’,那我肯定想拍,毕竟素材总是多多益善,但是……”
抬起眼睛,他看向岳一宛。
“……但如果,你只是想要和人说说话,我也可以只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视频素材总可以再想其他办法的。”
水花四处迸溅,落在了杭帆脸上,又被岳一宛递来的毛巾抹掉。
“没事的,拍吧。”酿酒师对他笑了笑,“只是小心你的镜头,这里到处都是水。”
在斯芸酒庄,完成发酵的葡萄酒,会“入桶”装进橡木桶里继续陈年。待到陈年期间结束,“出桶”的酒液被倾倒出来过滤澄清,再送往流水线上装瓶封盖。
而这些完成了陈年任务的橡木桶,则需要被清洗干净,小心养护。等待下个榨季的葡萄酒发酵完毕,它们又将开始新的一轮陈年周期。
“橡木桶这种东西,不仅昂贵,而且还有使用年限。”
岳一宛说:“如果不认真对待它们的话,本就有限的使用寿命还会再度缩短,徒然增加葡萄酒的酿造成本。”
在酿酒的所有工作环节中,这是我最讨厌的部分。擦掉了额上的汗珠,首席酿酒师道,这活儿真的很累,要死要活,但确实无聊透顶。
“可是橡木桶这种东西,数量有限,而且一年到头,也就只要清洗这么一次。”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岳大师道,“就只能酿酒师们自己来干了。”
在高压水枪的冲刷下,橡木桶里淌出了大量紫红色物质,又顺着车间地面上被水流一起,被冲进下水口。
“稍等一下,请容我问一句,桶里洗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杭帆谨慎询问,“像是一种混合了葡萄酒的半固体。是……橡木桶里的碎屑吗?”
勾了勾嘴角,岳一宛拖腔拖调地哼笑两声:“橡木桶里才不会有碎屑呢,杭总监,这些都是酒泥,是大量沉淀下来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啊。”
刚开始做实习酿酒师的酒庄新人,总是会被发配去洗橡木桶。
“但凡你能有得选,你就绝对不会想来干这个。”岳一宛说,“但gianni……gianni,他总是会来和我们一起洗这些桶。”
第84章人生长恨水长东
在最开始的时候,岳一宛和所有实习酿酒师一样,并不理解gianni亲自参与洗桶工作的原委。
在首席酿酒师的面前,众人无不夹着尾巴绷紧皮,唯恐自己因做事不勤快而被扔出了门外去,战战兢兢得仿佛一群初生小羊羔。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gianni两鬓斑白,却能单手就把巨大橡木桶给滚上坡型支架,「快活点儿,年轻人们!大好辰光,做什么这样愁眉苦脸的?」
站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里,十七岁的岳一宛正严肃地看着高温蒸汽枪,像是新手勇者与恶龙的第一次对视。
将面前的那些橡木桶都清洗完毕,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换上了蒸汽枪,熟练地将探头伸进橡木桶深处,开始最后的消毒杀菌工作。
因为高温蒸汽有烫伤人的危险,他示意杭帆暂且站到自己身后。
“关于葡萄酒酿造的技术,学校里只会教你怎么使用各种科学仪器,或是如何用实验数据来分析葡萄的成熟与否。”
封闭橡木桶,消毒,取出探头。
手持着并不轻便的器材,岳一宛的整套动作却如行云流水,透湿的衣服紧贴在背阔肌上,更显出身姿的精悍。
杭帆立刻移开了视线,目光重又聚焦在运动相机的镜头前。
“但学校不会教你如何开着叉车在酒庄内运送橡木桶。”酿酒师说,“也不会教你正确使用高压水枪与高温蒸汽枪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