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如墨,巨大的钢筋丛林里,霓虹灯黯淡地闪烁,如一抹抹淡薄的胭脂。空中廊道纵横交错,线缆像乱发披散。一面奔跑,无数幻影一面自眼前闪过。
有一瞬,他变成一位身披漆黑斗篷的清道夫,残忍地将一位底层人的头颅掼碎在广告屏上;有一瞬,他看到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反叛军成员对自己举枪射击,枪口火花喷溅,如幽然磷火。
零碎的瞬间连缀成片段,然后他看到断壁残垣、朽骨般交错的钢筋,看到满地的尸骸血海,以及听见那熟稔的、出自云石之口的焦切声音:
“醒醒——辰星!”
突然间,随着风铃声一般清脆的裂响,世界破碎了。
他终于醒了过来。从这个漫长的梦境里苏醒——在圣寿堂里出生、长大,与z-304在重围之下逃脱,来到扑克酒吧认识黑桃夫人、红心和云石,组建反叛军“刻漏”,那都是他的记忆,是曾发生过的事。
然后呢?
辰星愣愣地站在原处,瞬息之间,世界改头换貌。底层化作荒丘,破碎的全息屏挂在摇摇欲坠的墙体上,浓厚的铁锈味在空气中游荡。他低下头,只见靴子已被血水浸没一半,鲜红的河流溢满了底层。
在那血河里,他辨认出刺着铜壶刺青的头颅,那是属于一位位反叛军“刻漏”成员的,以及他们的无数残肢碎肉。底层已化作一片炼狱。
而再往上看,他发现自己身披黑斗篷,手里紧攥着一柄锉手斧,而斧刃的一端已没入了身前一位灰发青年的胸腹。
灰发青年有着琉璃似的瞳子,脸色苍白,满面是汗,见他恢复神志,极惨淡地一笑:
“你终于……醒了。清道夫a-0……不,辰星。”
辰星的手忽而剧烈颤抖起来。在这一瞬,他想起了一切。先前的他一直沉浸在美梦之中——一个他与扑克酒吧的众人相遇、带领反叛军获得胜利的美梦。在这梦里,他徜徉了数年。
他本应知晓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的:底层被时熵集团所攻陷,他被时间清道夫重伤。一个有着与过去的他相同的名字——“a-0”的清道夫来到底层,大开杀戒,逼迫他和云石玩一个残酷游戏,通过俄罗斯轮盘赌来决出他们二人的生死。
然后呢?
他赢了,云石中弹倒下。也许是转盘轴承磨损,在他旋转之时没能转到合适的位置。他所使的技俩反而害了云石性命。绝望之下,他被集团带走,通过植入脑部芯片清洗了记忆。集团让他加入了清道夫的队伍,让他成为了时间清道夫a-0。
而那一次清扫活动并没完全将底层人杀尽,幸存者结成了一支更顽固的反叛军队伍。为了扫除这些底层余孽,集团让他重游故地,手刃自己昔日的伙伴。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我了,辰星?”灰发青年低喘着,“我是……云石。在上一次……我们玩轮盘赌之后,已经过去9年了。”
辰星如身体被冻僵一般,一动不动。
“9年来,你的意识也许一直被困在集团为你制造的美梦里,也许在你看来,你已经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你的记忆,从哪里开始又是集团为你制造的幻梦。那么……让我从头为你讲述吧。”
“在集团让我们玩俄罗斯轮盘赌决生死的那一次,你不幸获胜了,而我有幸活了下来。”长大后的云石断断续续地道,“子弹竟然只穿过了我的颅骨外板……还有浅层软组织,我在华大夫那里休养了很久,总算是恢复过来了。”
“现在的我,成为了‘刻漏’的领袖……但你看来……已经被集团改造成了时间清道夫。还记得吗?九年前,他们曾经……使用过一具……名为清道夫a-0的机械士兵,那是用你的数据训练出来的杀人机械。它杀害了黑桃夫人、红心大哥,还有其他许多人,但后来在剿灭行动中受损害……如今他们选择用你代替它……来继续伤害底层。”
辰星虚白着脸,颤抖着开口:
“我是……清道夫a-0。一直以来,我都在做梦……然后在做梦的期间……被集团派遣到了回到了底层……成为了伤害你们的人?”
他看着长大后的云石的脸庞,九年后,那对瞳眸悲哀、深沉,犹如渊海,已不符当年的清澈。云石沉默地望向他,而这是一种默认。
忽然间,辰星头昏脑涨。感到头部身处正在奇异发热,他意识到自己被集团植入了脑部芯片,和每一位清道夫一样。
因此下一刻,他听见一道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清道夫a-0,你为何停手了?请继续执行你的任务。”
来自集团的声音在他脑中冷酷地回响。
“——杀死反叛军的首领云石,彻底毁灭底层反抗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