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时间碎片如晶亮银沙,在眼前流淌。彭罗斯阶梯交错旋转,进入迷宫后,两人旋即脱力地倒下,先前与时间清道夫渡鸦死斗、突破机械士兵重围已令他们伤痕遍体,此时更是血流不止。
“起来,黑心员工,夫人还在等我们回去呢。”方片率先艰难爬起,轻踢流沙一脚。
流沙不甘落后,也拼力起身。他想起莫拉娜最后的笑靥,始终难以相信,一个人为何能豁出这样大的勇气,在世间独活两百年,只为等待他们回家?
但当想起黑桃夫人的故闻时,他又轻轻摇头。黑桃夫人本就是一位坚强的女士,莫拉娜也是如此。
“怪不得夫人当初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还掏出一大笔资金办起扑克酒吧,重振‘刻漏’,原来她早已有备而来。”方片叹息。
关于黑桃夫人的记忆渐渐在流沙脑海中恢复。两人在阶梯上奔走,手中紧攥着莫拉娜给的布片。阶梯一级接一级,仿佛永无止境,在这里,时间再无意义,一瞬便如永恒一般漫长。
而就在找寻的过程中,方片仿佛被抽了筋,身子软塌塌的,不时咳嗽,攒着劲儿才没让自己倒下。流沙看他脸色惨白,知晓他在和渡鸦交战时便已受伤,却仍故意道:
“怎么,黑心老板走不动了?不是说要拼命回去给我发工资的吗?”
方片喘息着一笑,“那你想法子把我驮回去……我给你加钱。”
经受方片的利诱,流沙顷刻投诚,把他如扛沙包一般扛起,在阶梯上横冲直撞。跑了一段路,流沙发现一部分时间碎片像一群无声的沙甸鱼,摆着黏腻的尾鳍,缓缓地、执拗地朝自己游来。
“这是什么,怎么对我们阴魂不散?”
趴在他背上的方片有气无力地解释道:“这是因为我们手上有莫拉娜给的凭证、也就是时间锚点的缘故……与这凭证有关的时间碎片会自动被我们吸引。”
流沙好奇地看着那些碎片,每一枚都光润晶莹,其中映照出不同时空的景象。
“如果没有凭证与锚点,我们就得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这宇宙似的空间里乱撞……恐怕永世也寻不到出口。”方片说。流沙的目光落到脚边,阶梯上伏着成千上百具透明的身躯,那是在时间迷宫中兜兜转转而耗尽寿命的人们。
“那有了时间锚点后会如何?属于我们的2026年的时间碎片又在哪里?”
流沙发问,然而久久不得回响,扭头一望,方片脸颊苍白,双目紧闭,已然失去意识。
于是他决定自己寻找2026年的时间碎片,如今与锚点有关的碎片都向他们游来,省去了他筛选的功夫。流沙游目四顾,却在此时看到了一枚时间碎片。
那是一枚纯白的碎片,无一丝杂色,像一片雪花。不知怎的,自见到它的那一刻起,流沙的心开始猛烈跳动。
那并非2026年的时间碎片,却仿佛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流沙上前,鬼使神差地将指尖触上了那枚碎片。
突然间,天旋地转,他如被沙瀑裹挟。
醒过神来时,他发觉自己已站在一个无机质、巨大而空廓的白色房间中。
没有任何遗器、管线、墙柱,那房间十分符合世人对“空白”的印象,流沙却觉得格外熟悉。他迈开脚步,隐约想起在之前的梦境之中,这地点曾出现过数次。一次是他躺在半球形舱体中,学习一位叫“a-0”的人留下的资料;一次则是在窗边与人交谈。
空气冰冷、死寂,此处犹如一个坟墓。流沙走到落地玻璃窗边,向外张望。梦里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在那梦境里,他与一人正在交谈。那人道:
“你想插手这件事吗?”
他听见自己说:“我想找到真相。”
“那就去吧。时间跳跃最远只能到达2026年,再往前的时间点已在反叛军‘刻漏’的干扰下遭到破坏。而且你看——”
他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向下方看去。他曾在梦中多次描绘自己所见之景,然而记忆使其一片混沌,未有一次如现在这般明晰:
他看到了螺旋城底层的景象。
那是一片废墟。没有一幢建筑,没有朽木、铁条、墙面,只有一片灰烬。土石堆垒着,宛如尸骸,本应挂满灯牌,有着扑克酒吧、好便宜诊所、万福食馆等一众店铺的底层仿佛消失殆尽,并无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