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时正身处于一个密闭的金属舱体内,坐在一个皮革座椅上,手握黄铜操纵杆。蒸汽装置已经停止,“以太”形成的淡色烟气已然散去。刚才她就是在这玄妙的烟气中窥见了未来的景象。
心口的疼痛感仿佛仍然存在,像有烧红的铁杵慢慢往肉里钻。莫拉娜大口喘息,满面是汗,勉强拉开舱门,跌倒在地。
月光从气窗斜斜挤进来,在灰墙上留下一块块颤抖的亮斑。空气里散发着土腥和霉味,靠墙放着一个大型黄铜机械,刚才莫拉娜正置身其中。此时它发出格格的齿轮转动声,外壳上嵌着一只铜钟和操纵杆,胡桃木夹层里藏着一只玻璃容器,其中盛放着“以太”。这是一台简陋的时光机。
这台机械的原型和图纸是莫拉娜借助接近时能让时间流速减缓的“以太”、避开守卫后从皇家学会中偷来的。莫拉娜琢磨了好些时日,从领主府邸中窃来相应零件,组装了一个半成品。
而她凭借着这台粗陋的时光机,预见了将来会发生的情景:她会在伦敦的小巷中被一个来自未来的男人杀死。
“不能让这件事成为现实……”像有一条小蛇顺着脊椎爬上身躯,莫拉娜打了个寒噤。
那位名叫“渡鸦”的男人自称是“时间清道夫”,还提及了“时熵集团”等费解的字眼。莫拉娜猜想,如今“以太”的存在和时光机已并非秘密,因此会有仇家寻上门来,试图杀死她。
为了避免此事发生,她必须把时光机掌握在手里。
莫拉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再次按下了操纵杆。舱门打开,其中黑暗浓郁,如一张罗网,待她投身其中。按下启动按钮,她仿佛听见千万只蜜蜂在耳畔嗡鸣,无数景象像顺着溪流漂浮的落叶,在眼前淌过。身体轻忽,如被分解又被重组。
不知过了许久,像过了一瞬,又似过去了一个世纪,她回到了往昔。
1805年的永昼屯中,一切尚未发生,晨雾如纱,石屋烟囱中柴烟袅袅。眼见此景,莫拉娜心中怅然,匆匆奔回家中,抓起风筝。
这一回,她用同样的方法获取“以太”后,秘密用其治好了外婆。村民们讶异于她外婆恙瘳,当他们询问其中缘由时,莫拉娜便以笑容搪塞过去:
“外婆是喝了我调配的药剂后才病愈的。”
她决定不再公开“以太”的发现,将从雷雨夜获取的“以太”存放在地窖中,按从未来获取的知识搭建起时光机器,希望它只为人类的福祉而使用。
莫拉娜也时常冒出一个念头:她发现的物质,是否真是“以太”呢?
亚里士多德认为以太是居于天空上层的第五元素,是不含任何矛盾的圣洁之物,永恒不变。她所发现的“以太”能延缓或加速时间的流逝,确与传闻中的以太有共通之处。但莫拉娜隐约觉得不对,也许那是恶魔的馈赠,是属于禁果的“时间的碎片”。
既然如此,如果将大量的“以太”聚集在一起,究竟会发生何事呢?
这个想法如一点明光,兀然照彻莫拉娜的脑海。也许有一日,会有人在自己之后发现“以太”的存在,将世界引向错误的方向,自己要在那之前积攒足量的“以太”,为改变世界而积蓄力量。
于是人们时常能看到,每个雷雨夜,斯佩德家的女孩儿会带着风筝外出,不顾倾盆暴雨,在草地上奔跑。一个流言在村屯中传开:莫拉娜已神智失常,陷入疯狂。
渐渐的,无人再与她交往,也不愿去购买她所调配的药剂。莫拉娜走在路上时,人人对她侧目而视。村里的孩童不再找她来放风筝,却开始向她扮鬼脸,扔石子儿。莫拉娜置若罔闻,一心为着“以太”奔走。
她利用时光机窥测了未来,学习了部分未来的知识,并猜想“以太”并不是组成天空的元素,而是由于在强电磁辐射、大气电场剧烈变化和能量释放的极端环境下,原本不可见的时间粒子显形并聚集,便形成了如今的“以太”。
“极高的能量可能会产生新的粒子,在未来,人们会发现黑洞附近的强引力场会显著扭曲时空。”
夜里,莫拉娜坐在烛光中,在日记本上认真地写下一行行文字。她还尝试着将以太灌注入怀表中,通过拨动指针改变引力场,在低概率下能改变局部的时间。如今她对“以太”的理解已超越当前的时代,而她的行径也注定不被人们所理解。
近来,连外婆也慑于她所做的古怪实验,起初尚一脸忧心地加以劝阻,如今在她的怒斥下已如鹌鹑般缩颈噤声。
莫拉娜将收集来的“以太”在时光机器中集中,在强磁场的作用下,大量时间碎片聚集,组成一道扭曲的通路。只要有时空坐标的信息,穿过通路,就能通往任何一个时间点,它比未来会产生的时光机更自由,却也更不稳定。当莫拉娜在时间机器舱中观察那通路,却见大量时空信息在局部叠加,交织成网,不由得发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