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片不置可否,只是微笑着看着她。这确实是一位女神的名字,但却是斯拉夫神话里的死亡女神的名字。
忽然间,一个声音自阴影中响起:
“莫拉娜,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那嗓音阴冷刺骨,像一块冻硬的铁皮落地时的声响。两人转头望去,只见黑桃夫人站在黑影里,嘴唇抿紧,眼放寒光。
女佣见了她,浑身一颤:
“对、对不住,夫人。我来给两位先生送牛奶。”
“送牛奶便罢了,但你好像说了一些不应由你口中吐露的言语啊。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黑桃夫人道,快步走上前,拉住了她的腕子。
方片惊见夫人手中拿着一柄马车鞭,牛皮上血迹斑斑,带着让人不可忽视的恐怖感。他上前一步,道:
“夫人,不必责难她。我们不过是闲谈一二句,是我先挑起话头的。”
黑桃夫人回眸,方片隐约看见她黑纱下的肌肤,干瘪起皱,像蟾蜍般一鼓一鼓。方片愕然,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险恶的神色。夫人温和又森冷地一笑:
“来自未来的友人,莫拉娜是我收留的养女,你不用插手我的家事。像她这样口无遮拦的孩子,如将集团的秘密泄露出去,那该如何是好?她需要的是一些小小的管教。”
先前躺在床上的流沙警惕地直起身子。他听见四周传来机械士兵铿锵的脚步声,铁壁一般环绕着府邸。
“晚安,先生们,愿你们今夜好梦安眠。”黑桃夫人留下一个神秘的笑,转身离开。
女佣莫拉娜被带走了,而方片和流沙两人留在了房中。出于对不可打草惊蛇考虑,他们知晓这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然而之后的一夜里,他们数度怀疑这个决定。因为他们听见客厅里传来鞭子凌厉的破空声,一下一下,咬破夜的寂静,更凄厉的声音传来,是莫拉娜的哭喊。黑桃夫人的影子在帐幔后舞动,歇斯底里,疯狂之极。方片沉默着将脸埋在掌心里,思忖着他来到这个时代是否是一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似的决定——他们要救的黑桃夫人,也许是一个阴鸷、深藏不露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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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两人来到客厅,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黑桃夫人坐在莨苕叶花雕桌前,就着骨瓷杯喝柠檬红茶。昨夜的暴虐仿佛不复存在,而那叫莫拉娜的女佣也不见踪影。
“早上好,两位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方片和流沙对视一眼,休说睡得好了,他俩简直彻夜难眠。再看黑桃夫人,只觉她那笑靥像一块放久的蛋糕,外壳一层发硬糖霜,里头却已变质。
“夫人,莫拉娜她……”
黑桃夫人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含笑道:“先生们,不必过问她的事情,你们此次前来是为了保卫我的安危吧?莫要让无关紧要之事扰乱心神。”
流沙忽然道:“我们所熟识的那位夫人,是不会因一些小过就严责下人的人。”黑桃夫人笑道:“人总是有几副脸孔的,连自己都对自己不甚了解,你能确保知道另一个人的方方面面么?”
流沙蹙起眉头:“恕我直言,夫人,您对您发现的‘时间实体’是怎么想的呢?这个发现是一把双刃剑,它可能会给未来带来灾祸,让世界陷入混乱。像莫拉娜这样千千万万的孩子在未来不会得到幸福,反而会在更远的过去就深陷集团设下的囚笼。”
黑桃夫人的眼中闪过一瞬的阴光,笑容依旧带着发酸的腻味:
“不,你的看法太悲观了。我仍旧相信我的发明是伟大的。”
流沙无话可说,此时方片跳出来打圆场:“夫人,这小子就是一愣头青,您莫与他太计较。您还有什么惊世的发明?咱俩想瞻仰一番。”
离开了那气氛沉凝的客厅,两人在黑桃夫人的指引下来到了药剂展示室。
斯佩德家族本以药剂闻名,一进展示室,便见阳光正从彩绘玻璃斜切进来,空气中的浮尘像金箔一样飞舞。胡桃木柜里的药剂五花八门:深紫的龙胆浸液、浅绿的甘菊汁、琥珀色的鸦片酊,还有更多他们叫不出名字来的药品。
两人见了,啧啧称奇。方片问黑桃夫人道:“敢问夫人,您这儿有能强身健体的药么?”
黑桃夫人见两人对自己的藏品赞不绝口,不快之情早已烟消云散,她笑问道:“强身健体?”
方片故意咳嗽两声:“实不相瞒,我自小体虚,弱柳扶风,家庭医生近日又不知所踪,有几日没吃药,便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吃的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口味多样些,别太难喝,鲜果、红酒味的我都能接受,像彩虹糖一样的药丸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