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突然扯开他的衬衫,手指往下抚,停在那彭罗斯阶梯的烙印上。他声音发冷:“这是时熵集团劳工层的标志,你是时熵集团的奴隶?”
“是又怎样,我如今是翻身农奴,能做你的主子了,你有什么不满?”方片瞪着他。
流沙忽然狠狠在他脖颈上咬一口,方片一哆嗦,咬牙叫道:“你又发什么疯!”
流沙说:“我没发疯,只是在理智地表达我的不满。还想看看这印记是不是画上去的,用水能擦掉。”
“用你的口水吗?”方片推开他,“床够大,离我远点。”
流沙不听,他掀起羊毛被,笼在两人头上。黑暗里没有光,他的眼却像瑠璃般晶亮剔透。在被褥中,他轻声道:
“分开住不大安全,我怀疑黑桃夫人这样安排是有意为之。这宅邸大着呢,每间房四面都能让他安排五百个刀斧手。”
“哪来的刀斧手。”方片道。他心想,刀斧手五百人未必有,但流沙本就是一个能随时劈自己一斧的坏员工。于是他又问,“你信不过黑桃夫人?”
“看到真有这个人存在,我很高兴你没对我撒谎。但她是我们的敌人,还对咱们隐瞒了过往。我怕她会是‘农夫与蛇’故事里的蛇,被人救活后还会反咬人一口,咱们真要救她么?”
“她要是蛇的话,你还能是白眼狼呢,痛殴老板、天天讨薪,不让我安生。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片说。这时他们忽而听见轻轻的叩门声,像雨落在玻璃上的微响。方片翻身下床,打开门扉,只见其外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女佣。
在满是机械女佣的宅邸中,她的存在简直是一个另类。她穿一件黑连衣裙,一条尚有烟火色的棉围裙,戴一面由多层纱布织成的面罩,面罩外的肌肤溃烂,像被太阳晒裂的泥地。
“怎么了,有什么事?”方片问。
女佣的目光怯缩:“深、深夜打扰……失礼了。请问和您同来的那、那位先生,您有见到他吗?”
“怎么,来查寝的吗?”方片往房里一指,笑道,“他在我床上。”
这时他红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胸前一片带着齿痕的苍白肌肤,脸上带一点潘趣酒染上的红晕,钻钉闪闪发光,像恶魔之眼,极具挑逗之意。女佣不禁脸红,在脑中构想出一幅悖德的画卷,最后嗫嚅道:
“实在对不住,打、打扰您二位了……我带了两杯调了肉桂的温牛奶,您慢慢享用。”
方片随手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在桌上放下,却在她将欲离开时一把揪住她手腕,“你也是这宅子中的女佣吗?这里只有你一位非机械的佣人?”
女佣垂头,“是的,黑桃夫人有着时熵集团的机械人服侍,只留下我一位未经改造的活人。”
“看你的模样,你曾在矿场工作过么?”
女佣忽而害臊地遮住那坑坑洼洼、像一只烂番茄般的脸庞,这是在高辐射的环境下生活落下的结果。“其实不在矿场工作,咱们也会变成这副模样的。我们又有何处可去呢?只是在附近的窝棚里生活,皮肤就会日渐脱落溃烂。咱们那里的人都说,这是劳动带来的荣勋,与贵族老爷们挂在胸前的不一样,咱们的勋章是显在脸上的。”
方片沉默片晌,又问:“你们是在开采什么?”
“先生,我也不知晓。我听说那是与铀沥青矿类似的矿物,但含有变异的以太同位素。集团说这是一项光荣的工作,开采的矿物将会用于维持时间跳跃技术的能量消耗。有了时间跳跃技术,世上的一切苦难、纷争、饥寒将在过去消失。”
女佣的双眼闪闪发光,像一对明亮的玻璃珠子。流沙蜷在被褥间,一言不发,心想:骗子。时熵集团是比方片更甚的骗子。
方片目光复杂,昏黄的火光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轻声问:
“那你对黑桃夫人有什么感受?”
女佣面颊一红:“夫人……是位好人,为我提供了吃食与住处。”
“哪怕你的不幸、你溃烂的脸颊与被辐射矿减少的寿命的起因也全在于她?”
女佣的眼里滚着水光,像听见枪响后的林间小兽。
方片没再追问,话锋一转:
“你叫什么名字?”
“莫拉娜。夫人收留了在矿场工作的我,还说,这是一位女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