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片给华佗转了账,老头的脸忽而白得像石灰,喉结在松弛的皮肉下滚动。
“这……这么多?”
老头道,突然间,他笑逐颜开,揽过方片道肩,道,“小伙子,坐,坐!喝一杯普洱再说。”
流沙不知方片给了山羊胡老头多少钱,但知晓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华佗热情地将几大袋黄芪、党参等各色药材放到台上,“你想要什么?我调几单药给你拿去。”
方片道:“您也懂我症状,随意开便好。”华佗道:“要金丹、玉屑和石钟乳么?能长生不老。”
方片两眼放光,忙道多多益善。他们将药品大包小包掳走,似急不可耐的强盗。
待上了车,流沙问方片:“我们为何要来这里?”
方片正了正后视镜,说,“因为我们要开展一趟有去无回的旅行。”
流沙不懂方片所言的含义,直到计程车停在电梯口边,他们来到2030分部的废墟,站到那扇巨大的、印着彭罗斯阶梯的门扉前。
“这趟旅途很凶险,不知要受多少伤,所以我先将药带上了,有备无患。”方片向流沙摆摆手,“可以将包袱卸下了,一会儿等我进去了,你就回去吧,黑心员工。”
流沙的脚步顿住了,灰眸冷冷地望向方片:“老板,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这些行李太重,需要一位搬运工,不然你真想和我一块进时间迷宫呀?”
流沙沉默。他从方片口里得知,这是一片极危险之地,存活的概率犹若从沙海中寻找一粒特定的沙砾。
方片垂头:“黑桃夫人是因为被时熵集团1805分部的时间清道夫杀害而消失的,由于时间线紊乱的关系,能在过去活动的只有1805分部。你能想象么?如果不制止他们,我们身边之人的存在会像肥皂泡一样一一破裂、消失,而我们毫无所察。”
流沙深吸一口气,想起那张合照。兴许在那照片上,消失的不仅黑桃夫人一人。许多友人已在神鬼不察间湮亡于过去。他问:“你为何能发觉1805分部的存在?倘若黑桃夫人果真存在,为何唯你有关于她的记忆,而其余人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因为我特别。”方片目光闪躲。
“有多特别?比如说——曾经是时间清道夫?”
方片斜睨向他。流沙道:“时间清道夫会被剥离于时间线,以稳定的个体状态在各时代中穿梭。如果你是清道夫,能意识到1805分部动手脚也是正常的。”
“那意识不到异常的清道夫是什么,脑残吗?”
不知为何,流沙感到不快,遂狠捶方片一拳。
方片狼狈地爬起,将怀表往门边的凹糟处一贴,感应到时间清道夫的id芯片,门扉服帖地敞开。刹那间,流沙望见了一片固态的黑暗在门后展开,像将所有颜色碾碎后的余滓,又似深渊、黑洞、宇宙。细小的时间碎片游离其中,宛若亿万银沙。
“回去吧,黑心员工,这儿已没你的事了。”方片向他作了个挥赶的动作,背过身,其身影在那庞大的黑暗前也渺如尘埃。
流沙看出他的犹豫与恐惧,忽而领悟方片也是常人,会在命中注定的死亡面前退缩。
然而正当方片向时间迷宫迈出一步时,一股强大的冲劲自后传来,是流沙突然抬腿踹了他一记。
方片一个踉跄,向时间迷宫里翻身跌去,大叫道:
“你做什么!”
情急之下,他本能地一把揪住流沙的腕子,两人坠入门扉后的黑暗,只觉天地倒悬,星光乱晃,如入银河之中。一面坠落,方片一边咬牙切齿:
“黑心员工,瞧你干的好事!这下咱俩都进时间迷宫来啦!”
他们两人在半空中纠缠作一团,向对方拳打脚踢。流沙道:“你这死老细也是口是心非,我本来要走的,却被你不慎拖了进来。”
“谁想拖你进来!这可是一个一去不返的入口!”
“既然如此,就给我多发些工资吧。”
“回来后再发。”
流沙道:“你不是说这趟旅程有来无回吗?”
两人在黑暗里漂浮,最终坠落至一处阶梯上。那阶梯是剔透晶莹、由无数时间碎片构成的,在浩大如宇宙般的空间中纵横交错,有若蜂巢。碎片在他们身边流动闪烁,像碎玻璃,每一片都通往不同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