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流沙感受到了轻微的颤动,那似是方片肌肤下的脉搏传来的信号,如蝴蝶栖落指尖。然而下一刻,方片一翻眼白:“你打睡梦呢,我哪里知道你的真名,无敌的新人大王。”
“但这确然是一张酒吧的员工照,你也参与其中了,是吧?不然你不会把它如此珍重地放在床头。”
“都说了,我不记得了。那照片兴许还是合成的呢!”
方片猛地坐起,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地跳,流沙忽而擒住他臂膀,将他一下按倒在被褥间,两人四目相交。
“说实话。”流沙的口吻如刑讯逼供,冰冷彻骨。
“我看到了你房里的旧合影,你以前拿着一柄清道夫的武器。告诉我,你曾是……时间清道夫么?”
方片挣扎,却脱不开那铁钳似的桎梏。他们贴得极近,灼热的气息交织,像有落叶簌簌滚落,擦过颊边。
“你摆什么龙门阵?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做清道夫?”方片面无血色,扯出一个笑。
“谁知道你以前是不是失足少男,曾干下了许多坏事?”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烂渣!我哪儿有清道夫的武器?即便有,也是碰巧拾来的,没过几日就转手卖出去了!”方片看起来有些烦躁,翻过身,用褥子盖住头,像蜗牛缩进壳子里。
流沙蹙眉,方片所言倒也在理。他平日里常使的那支驳壳枪,能吐出时滞泡,让物体的时间静止,一看也是从清道夫手里收缴的武器。然而在见识过方片的身手后,他疑窦大起,已不再信方片的话了。
方片不愿讲实话,流沙便软磨硬泡地去缠他。白日里,当他将踏出酒吧时,流沙便手持平板拖把,拦在铸铁门前,像责备丈夫出轨的妻子:“又要去哪儿鬼混?带上我。”
方片莫名其妙:“你在酒吧里盘点酒水、杯具就成,为什么要跟着我?”
流沙冷冰冰地道:“我要做你的贴身高手。”
“不用你贴身,我也是高手。”
“你有事瞒着我,我不舒服。关于照片、过去、你和我的事,除非你一五一十地讲明,不然我就罢工。”
流沙说着,忽然自身后拿出一块镀锌铁皮,上用红漆书着几个大字:“工资不涨俺不动,老板哭穷俺喊痛!”方片见了,直翻白眼:“我看你不是想让我把话讲明白,而是想涨工资。”
流沙将铁皮板往门口一放,又掏出几卷大字报,作势要贴。酒客们见了铁牌,纷纷绕道。方片想起若是影响酒吧生意,定会遭黑桃夫人责难。她动怒时毛发根根竖起,如将被雷劈的茅草。于是他出一身冷汗,道:“好吧,你威胁到我了,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你说实话。”
“我能告诉你的话,都已一一倒豆子给你听了。你要涨工资,日薪便再给你添一小时,你还想要什么?”
流沙见正面进攻无效,便想另辟蹊径:“你白日里去哪儿晃膀子?我也要去。”为防方片拒绝,他又一蹾铁皮牌。
“好吧,你想跟来就来吧。”方片被他磨缠得没法子。“我先讲好,咱们才不是去晃膀子。”
“我们要去的是鎏金密会厅,一个情报集散地,要了解螺旋城上下的消息,那里是最好的去处。”他瞥了流沙一眼,压低嗓音。
“也是最危险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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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一座哥特式钟楼蹲踞在雾中,砂岩墙破碎,遍布青苔。
两人将计程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方片穿着老三样:白礼帽、白西装、红衬衫,拾掇齐整,一副赴宴模样。他说:
“下车吧,黑心员工。”
流沙坐在副驾驶位上,气闷闷的。他身穿一条布里奥长裙,宝蓝锦缎料子,上紧下松,头戴藏红花染的丝编假发,像一个高挑的中世纪贵妇。被带来这儿之前,他不知自己要如此打扮。
“我要穿着这个进去?”他问。
“那当然了。你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两眼煞气腾腾的,像个杀猪佬。这密会厅可是上流人的来处,我和你无亲无故,还能用什么法子将你带进去?除非你是我的女伴。”
“为什么不是你穿裙子?你做我的女伴也成的。”
“里面的人认得我,我陡然变性成一位贵妇,怕不是会将他们吓着。再说了,你不是穿惯了粉红围裙么?这回不过是换成另一条小裙子罢了。”
流沙通过想象把自己的目光化为利剑,短短数秒内把方片千刀万剐了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