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刚醒转,你就同我谈钱,这太伤感情了。”
“这事关切到我俩的关系。医药费候了,你还是我的黑心老板。没结账时,咱俩就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方片叹气,“结了。要不然你觉得我能在那老头的监看下走出这个门?”
流沙这才起身,撑开一柄伞,乖乖杵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走向巷口,不远处停着来时的破旧计程车。全息广告的残光浸透街道,酸雨打在老旧的建筑物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座城市也仿若一具空壳。流沙问:
“你好些了么,先前究竟是犯了什么病?”
方片两手插兜,目不斜视:“感冒。”
“骗人,感冒有这么严重?”
“说得轻巧,每年全球有60多万人死于这种疾病呢。”
流沙立即走远两步:“那你离我远点,别将病毒传染给我。”
话虽如此,走了一段路后,他还是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瞧见方片走得歪歪斜斜,便上前扶了一把。方片脸上挂汗,神色像遭霜的叶子,蔫蔫的,这时往下一望,恰见他搀扶自己臂膀的手,遂揶揄道:“这叫离我远点吗?”
流沙说:“这是安全距离。”
两人驱车开往扑克酒吧。一路上,狂欢的人群充塞街巷,他们双目发红,声嘶力竭地高歌。反叛军“刻漏”战胜2030分部的消息已传遍底层。人们将集团的监控摄像头一个个卸下,摔在地上。有人用荧光涂料在墙上涂画胜利的标语。孩子们将从废料场翻出的酒瓶砸在有着“集团永久产权”的标牌上。礼炮的纸片在空中飞舞,如一场大雪。
2030分部覆灭后,曾被剥削的奴隶们终于重获自由,底层人不再如以往一般吃重。在与集团积日累月的斗争之中,底层终于迎来了一线曙光。
待回到酒吧,只见其中人山人海。酒客们齐声欢呼,推杯换盏,酒液飞溅到半空。点唱机里传出放克音乐,人们扭动身躯,将楼板跺得咚咚响,像在踩鼓点。黑桃夫人见着两人,笑容和蔼地招呼道:
“你们回来了?得闲便来厨房帮工吧,‘刻漏’商量着要开庆功宴呢。”
流沙绕过吧台,进了厨房。酒客们像在热油里翻跳的蝉蜕,拿着酒杯撞向红心,七嘴八舌地讨论在鲜血格斗场里的精彩对决。红心一眼觑见方片,拨开人群,笑着走过来:
“方片,你来了?咱俩在露台上喝一杯吧。”
两人上了露台,雨已停了。全息广告屏上闪烁成雪花点,斑斓的画面像融化的蜡油般扭曲流淌。钢筋铁骨的城市被欢呼声的浪潮淹没,而他们仿佛远离喧嚣,与世无交。
二人在小沙发上坐下,红心拿了一杯塞拉银龙舌兰酒给自己,却放了一杯白开水在方片面前。
方片抗议:“大哥,这不公平,说好喝一杯的,只有你自个儿享受到了。”
“哈哈,这酒可有75度,现在的你受得住吗?”
方片笑了一笑,不再发话。他们沉默地对着城市街景,排风口发出呜呜啸声,像一头巨鲸在远处轰鸣。许久,方片低声道:“大哥,对不住。”
“有什么好道歉的?”
“在生死决斗时,我毁坏了大哥的肢体。这下你的肉身没法复原了。”
红心拍拍他的肩:“这有什么打紧的?自从安上这义体以来,鄙人早习惯了,如今用回原来的手脚,倒觉得孱弱呢。”方片知晓他是有意安慰自己,轻轻哂笑。
他们喝了一会酒,红心忽而向空中呼出一口白雾,叹道:
“我们胜过了2030分部,这本是一个大喜的日子,只是鄙人心中仍牵挂着一事。许久以前,曾有一位恩人将器官捐献给鄙人,但鄙人向‘刻漏’成员、华大夫以及认识的所有人打听,都始终未探听到他的消息。”
魁梧的男人垂下头,道:“兴许他已不在人世了吧,但至少鄙人想向他表示感谢。”
方片沉默地听着,轻摇着杯中水液,过了片晌后道:“何必要去寻他踪迹呢?只要大哥把‘刻漏’的事业进行下去,他若活着,也会很欣慰的。”
红心也笑:“你又不是他,怎么能替别人拒绝了受到感谢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