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的目光转向床头的相框:“那是什么?”
相框里装着一张泛黄的合照,一位戴黑面纱的老妇人,一位魁梧的巨汉,一只毛光水滑的雪豹,还有一位少年,穿着白西装,手按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像一个方片的小小的翻版。所有人都开怀地笑着。方片望着那照片,怀念地道:
“是这间酒吧的工作人员的合照。”
流沙的目光在那少年的脸上逗留,岁月真是奇妙,这样一个开朗而纯真的少年,竟会被时光磨洗成眼前这个油嘴骗舌的人。头脑中一片混沌,他不知道方片究竟是谁,一个将自己拐带到此处干重体力活的骗子?在废料场见到方片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周身紧绷、精神雀跃,一个声音在脑中叫嚣:和他走!可那声音随后会变得喧杂可怖,最后变成:撕裂他!杀死他!
流沙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绪。他在纸箱里呆坐了一会儿,渐而觉得百无聊赖,掀起了身上的无袖背心。
方片斜眼看他:“你做什么?向我炫耀你的腹肌吗?”
微弱的灯彩映入窗来,像流水般在那青年身上流淌。方片望见一副精健的身躯,泛白的伤疤纵横其上,像神秘的梵文,那是身经百战的证明。方片眯起眼,却没出声。
流沙说:“我要睡觉了。请给我员工睡衣。”
方片说:“给你安排制服就算了,没听说过还要提供睡衣的。”
“我先前在垃圾场里待过,你也不想看到我明天穿着这件衣服躺到你床上吧。”
方片冷笑:“你这员工怎么这么黑心?”
流沙说,语调毫无起伏,像极了一台只会发声的机械:“我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我是小丑。”
方片将脸埋在掌心中,深深地叹气。他有些翻悔把此人捡回来了。初见这青年时,他只觉对方年轻体健,是块做工的好料,不想这人如此拿乔。他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儿,寻出来的睡衣几乎都比流沙小一个尺码,走投无路之下,他去叩响了红心的门。
红心应了门。他穿一件紧绷绷的白t恤,上有着头戴花环的女孩儿的简笔画,小猫花纹的睡裤,与其粗犷的外观极不匹配:“怎么了,方片?”
方片向他说明来意,红心哈哈大笑,将他带到自己的衣柜前。方片打开柜子,只见里面挂满粉红泡泡裙、圆点围裙、蝴蝶结烧花裤,简直是童装展示柜。最后他勉为其难地挑了一件带着花边的星星睡衣,回到房里,丢给流沙。
“穿吧,黑心员工。”
流沙一语不发地捡起穿上,红心体格粗壮,这睡衣倒显得宽大。换罢衣服后,他将旧衣叠成豆腐似的小方块,放在角落,自己则躺下,蜷缩在纸箱里,眼一闭便坠入了梦乡。
方片注视着他恬静的睡容,神色复杂,本以为自己是捡了条流浪犬,但现在看来,这人倒像一条随时会反咬自己一口的白眼狼。他叹了口气,关了灯,任黑暗笼罩在自己身上。
翌日起早,黑桃夫人将一套侍应生的服装递给流沙。灰衬衫、吊带围裙,一双皮靴,衬得青年身形瘦削利落,往店中一杵,便活脱脱是一块揽客招牌。
这一夜酒吧的来客络绎不绝,女客们像蜜蜂见了蜜源,围着流沙调笑。流沙有着一头柔顺的灰发,灰眸浅淡,像剔透的玻璃,闪耀着光泽,不少人扭动着往他身上挨蹭,而流沙也神色木然,立定在地,如一块无动于衷的石碑。有人向黑桃夫人笑道:“夫人,您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一位型仔?以后还能在这里见着他吗?”
黑桃夫人微笑:“他是我们新招揽来的员工,你们若喜欢,我们便让他值夜班。”
方片坐在吧台边,向几位常来的女客笑道:“小姐姐们,你们真是薄情呀,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吗?难道是我长得太不堪入目,入不了你们的眼?平时可没见你们这样扑心扑肝地来寻我。”
一位女客掩口,吃吃笑道:“你也不错,但只会花言巧语。咱们现在看人,可都是看内涵的。”
方片心想:“这人大脑都是空白的,哪儿有什么内涵。”
但除了作招牌之外,流沙的举动倒十分麻利,揽客、端餐食、擦桌椅,动作风一样似的。一连干了十数日,黑桃夫人甚是满意,对方片道:“瞧瞧这位新人,一个顶十个你,你这老臣子明天就不必值班了,直接卷铺盖走人吧。”
“夫人,您这就不对了。我和那小子不同,做的是大生意,还能给各位提供情绪价值。”方片说,亲昵地和黑桃夫人碰杯。
“是的,你会给大家提供愤怒的情绪。”黑桃夫人冷淡地转身,“既然你有伤在身,就暂且在酒吧中歇息吧,我出外去看看修缮的情况,红心也不在,就麻烦你和新人看场子了。”
方片应了一声,低头喝酒。
白日里来的客人不多,大多是无所事事的酒鬼,喝醉了便趴在桌上嘟哝。流沙正低头擦桌,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玻璃爆裂声。
他转过头去,却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向另一人挥拳,大吼大叫,桌子掀倒,酒杯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