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聆……
铜铃声最初轻若风拂,直到一声、两声、三声,他都没听见雪聆的声音,开始疯狂摇铜铃。
每一声都疯狂得好似生着思念。
摇晃的铜铃声终究是传不出去。
一日又复一日,落魄的陈旧院子墙面斑驳,枯树燕栖,雨幕已经散开,照出几缕含有暖意的光,从屋内荡响起的铜铃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在胃中一阵搅动时从恍惚中醒来,隐约听见外面响起暮山的声音。
是……雪聆回来了,抓到雪聆了。
他近乎狂热般起身,然而多日不曾沾过一滴水与一粒米,身躯早已承受不住起身便跌坐在榻上,指尖无意勾住了床幔上垂挂的生锈铜铃。
铜、铜铃……
他低声沉喘,忽然生出亢奋。
雪聆听见铜铃会进来。
雪聆。
他听话地坐在下了几日雨而变得阴冷潮湿的榻上,拽着那根早已生锈的铜铃兴奋地摇着,期待,渴望,她推门进来。
可推门而来的并非是雪聆,而是暮山。
“世子!”
暮山没想到榻上那长发凌乱,唇色惨白,颓然姿态的青年竟是世子,比之前几天更显得无形态。
一听他入内便急着问:“雪聆呢?”
暮山赶紧回道:“回世子,人已死了。”
死了……
辜行止脸上的兴奋戛然而至:“谁死了?”
谁死了?
雪聆吗?
可她在山间采蘑菇,要他好好等她。
暮山道:“那囚困你的女子。”
辜行止不信,茫然地僵抬起清瘦脱相的脸,透过白布往外看。
“不可能,她不可能会死,尸体呢?”
暮山吩咐人抬进来。
“属下赶到时只看见挂在树上的半具残躯,属下还特地带尸体去见过她生前认识的人,有人指认确实为她。”
受雨浇打的尸体被夜里寻食的野兽啃食了头,成了一具无头尸,但身上还挂着她素日佩戴的铜铃。
辜行止抚着尸体缺失头部的颈子。
肉是软的,骨头是尖锐的,好似摸到了一种泡在水中会膨胀的软体物。
是雪聆的骨头吗?
辜行止探首,开始嗅闻尸体。
没有雪聆的味道,也没有他的,可能是被雨水冲刷了,但他仍旧不觉得这就是雪聆,即便他指尖碰到了尸身腰间挂着小铜铃。
他闻得仔细,不放过一丝一毫。
暮山因世子身上的香没遮掩,而跪在不远处,看着他诡异地闻着一具无头女尸,脸上露出怪异。
这一刻暮山竟觉得榻上的世子并非人,而是处在蜕皮的妖,充满了吊诡的非人感。
正当暮山思绪不安地想着,前方的人忽然推了那具女尸,兴奋的哑声呢喃:“不是她。”
不是雪聆。
雪聆肩上有陈旧的肉疤,指腹有冻疮残留没好创伤,还有雪聆没这般多肉,雪聆瘦弱,而此人骨骼略粗。
所以不是雪聆。
可他刚吐出几句,又遽然止住。
暮山看见世子缺水而干裂的唇,连忙吩咐身后的人送来水,欲上前搀扶世子。
“出去。”
辜行止如被侵占领地的毒蛇,阴冷地驱逐这些人。
暮山虽然察觉一向世子此刻不对劲,还是听从吩咐跪在了门外,不敢去打扰主子。
屋内。
辜行止抓住铜铃开始摇。
雪聆说过,想找她便摇铜铃,她听见了自然会回来。
屋内的铜铃一声比一声焦躁,外面的人垂着头不敢捂耳,也不敢出言提醒。
铜铃声杂乱如雨下,这一响,便是一天一夜。
早就筋疲力尽的辜行止开始疯狂渴望雪聆,疯狂生恨,可回应他满腔恨意的却只有铜铃。
直到他最后的力气用尽,瘫倒在榻上气若游丝地想。
前所未有的理智抚平杂乱的思绪,他逐字逐句地拆解雪聆离开前的每一句话,从她开始就教他烙饼,再到临走前说的换句话。
她笑着说,辜慵,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