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椿树这么一说,石念心才确定,原来睡着时,迷迷糊糊间偶尔会听见像是楼瀛的声音在与她说着什么,即使得不到丝毫的回应,但那声音依然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山石低语,并非只是她梦境的错觉。
石念心一怔。
坐着没有说话,望着天上的云发呆了许久,又走到陡峭的山崖边缘,望着已经看不清地面的山下出神。
许久,她终于道:“我总是要下山的。”
“我不想一直被困在山上。”
石念心转头眉眼弯弯地看向椿树,道:“就算没有石茵茵,我好像也找到可以去的地方了。”
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扛着御辇健步如飞,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但轿上的楼瀛仍觉不够,还在催促着:“再快些!”
若不是在皇宫中策马实在太过失仪,他此刻恨不得已经纵马飞奔到石念心面前。
方才有人匆匆来报,皇城宫门外有一女子想进宫,自称是来找楼瀛,侍卫一听,竟然敢大不敬地直呼天子名讳,正欲将她捉拿,可旁边正好有个资历较深的老侍卫,发现这女子竟然与他曾在帝后大婚时远远瞧见的皇后容颜极为相似,心头一惊,才立刻差了人来禀报。
楼瀛一听直呼他姓名,哪儿还有不明白的,立刻吩咐放人,却连在御书房中等待的时间都不愿意再等,话刚落,便起身,亲自往宫门赶去。
远远儿的,远远儿的,宫道尽头,秋日浅淡的日光中,他看到了那道站在皇城之外的身影。
穿的还是十年前他抱着她离宫时的衣裳,夏日的衣衫在这初秋已经显得有些单薄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冷。
头发是浓密的墨发,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脑后,她像是有些无聊,姿态懒散地靠在宫墙边,抬着头眯眼晒太阳。
像是曾经在月泉宫的每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抬头眯着眼晒太阳。
楼瀛来不及等宫人慢条斯理地抬轿,匆匆喊了停轿,甫一落地,便向石念心疾步奔去。
却在即将靠近时,如近乡情怯般,明明两人只有数十步的距离,他却突然不敢再走近。
怕这是一场梦,一旦惊扰,便全都破碎了。
楼瀛脚步放缓、放缓、最后停在了几步之遥的距离。
石念心像是发现了什么,睁开眼,朝他的方向看来。
周围是侍卫盔甲碰撞间向楼瀛行礼的声音。
楼瀛却浑然未觉,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仿佛世间万物皆褪去色彩,只有石念心的身影明亮如初。
石念心眼中含着笑意,见楼瀛只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不动,她眼中又生出疑惑,走向楼瀛,左歪歪头,右歪歪头,盯着他仔细打量。
确认虽然模样和气质与记忆中有几分变化,但确实是楼瀛没错。
“你不认得我啦?”
楼瀛骤然收紧双臂。
回答她的是一个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的拥抱。
“你……你……”楼瀛嗓音支离破碎得不成样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石念心不明白楼瀛为什么这么激动,但直觉地,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楼瀛抱着她,耳边听着如擂鼓的心跳声,熟悉的气息充盈鼻腔,是她喜欢的味道。
苏英不做声,默默挥着手,示意所有人转过身去,不要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这重逢的时刻。
仿佛要相拥到地老天荒。
甚至天色都浮现夕阳的昏黄,石念心察觉到肩膀有丝冰凉的湿意,从楼瀛怀中退开些许距离,抬眼时,看见楼瀛脸上似有微光闪烁,她伸手在楼瀛面颊拭过,看到指尖的一点湿润,新奇道:“哇,是眼泪诶。”
她听说过人是会哭的,但是她不会,也只在刚刚下山时在石茵茵脸上看到过泪水。
人的眼眶中是怎么变出水的呢?真是神奇。
楼瀛微微侧开脸,眨了眨眼,眼眶中翻涌的湿意强压了回去,将她沾着泪水的手握进掌心,道:“没有。”
“好吧。”石念心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既然他说没哭便没哭吧。
将之抛至脑后,郑重地说起一件重要的大事:“楼瀛,我想吃桂花糕了!”
楼瀛唇颤了颤,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为带着笑意的一句——
“好。”
“朕带你去吃桂花糕。”
石念心和楼瀛一起回紫宸殿时,正好是用晚膳的时辰,屋内暖黄的烛光亮堂堂的,桌上早就给她备好了山珍海味,还有餐后的糕点点心,全是石念心喜欢的口味。
石念心两眼放光,直直奔向桌前。
楼瀛失笑,连忙唤着“慢些”,石念心一边夹起一筷子糖醋里脊往嘴里塞,一边道:“明明我只是睡了一觉,但是我感觉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