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比她明朗,直接道:“别睡了。带你玩,去不去?”
余榆挠了挠身底下的床单,明明想去又犯着拧巴:“去哪儿啊?”
这大晚上的。
他低低地笑,笑声隔着听筒传来,格外挠人耳朵。
“距离这儿不远,有个看夜景的天台。”他说:“就当散个步,陪陪我,行吗?”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声调更是低柔婉和,轻哄着,引诱着。
令余榆有一瞬竟错觉,他是在向她撒娇。
哎呀~
她抑住笑意:“好吧,走!”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关门声,几秒后,她房间门被人敲响。
接着听筒传来他懒散的声音:“开门,挂了。”
她拿着手机懵了一下,计算这速度,莫不是打电话之前就料到自己会答应他?
老狐狸。
余榆轻皱了皱鼻子,下床开门。
徐暮枳虚虚靠着门框,唇角挑了笑,一副闲闲散散的样子,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门。
男人个子高,挡了她些许光,却再没有方才的压迫感与入侵感。
余榆穿好了鞋便跟着他出了门。
她潜意识里就爱贴着他,没走几步路,便好了伤疤忘了疼,身子朝他靠拢去。
他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处老式居民楼楼顶。
怕打扰居民休息,余榆一路小心翼翼,谨防自己脚步太重。
他说这个地方是父亲去世后,自己有一次无意找见的。它距离杜嘉歆家不远,却能瞧见大半扬州城的景色,于是后来,他常常一放学,或者有空歇,就爱来这上面呆着。
他的少年时期几乎都在这个天台上,安静、不被人打扰,更不必看他人脸色,可以获得片刻真正的歇息。
此刻夜已经完全沉下来。
扬州六月是梅雨季,晴雨不定。两人坐在居民搭建的小楼阁阳台,透过那道栏杆慢慢望出去——
阳台边缘种着一圈太阳花和薰衣草,绿油油的叶与紫色交织,随晚风轻曳。远处运河的水黑得发稠,行船搅碎河面光银,隐约可见文昌阁的灯还亮着。
现代化建筑交叠着古老飞檐的城市,似乎连清风里都沾染着古今人文的温存。
楼下有人经过,说着嗲腻的扬州话,余榆听了半晌也没听懂,转头去问他,他便模仿着那人的腔调,从唇齿间蹦出两句一模一样的话。
“他说夜宵要回去下碗面条,但是现在没有新鲜蔬菜卖了。”
他换回普通话,含着笑同她解释。
听见他从容软韧的方言调子,余榆有一丝惊奇。
曾经在榆市只听他说过普通话,都险些忘了,他是扬州人,也会说这样晦涩难懂的方言。
“真好听,”她回眸瞅着远方,“你说扬州话,比其他人都好听。”
小姑娘嘴甜,他被逗得闷闷一笑,心情极好。
他没说。
其实榆市的姑娘讲起方言,与说普通话时的音色亦有不同,尤其是余榆。
小姑娘说普通话时,嗓音会变得细柔,文静有礼。
有时听着比扬州话更嗲。
两人并肩坐着,时不时搭两句话,声音不大,聊的也都是那些日常话事。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蓦地,远方传来一声尖锐闷涩的——“咻!”
一支如同梭子般的银色弧线升上半空,然后“嘭”的一声巨响,火星子霎时间八方迸射,光华也紧随其后,在夜空里绚烂一瞬,又很快消失。
接着,一声、两声,越来越密集。
五颜六色的烟花与她们同高,像无数极细小的轨迹密密麻麻地布在天幕。
一定是哪家人过生日。
不然,这个时节怎么会放起烟花?
余榆遵从一切天注定,觉得这样偶然的机遇才是可遇不可求的良辰美景。
她拿出手机录视频,瞧着运河在烟花映射下忽明忽暗,波光粼粼地抖开一床夜色。
他瞧着她的动作,忽然问道:“喜欢烟花?”
她点头:“我小时候过生日,爸爸妈妈年年都要给我放烟花,可惜后来就禁了,他们也不方便了。”
说到这里,余榆又摇头晃脑地笑道:“这烟花嘛,就是要在有水的地方更好看,比如……榆市江边。”
河面宽阔的长江,若有烟花升上去的时候就会像现在一样,墨黑的底色霎时间铺满流动的五彩的箔纸。
他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接下了那句话:“再比如,那年除夕?”
这几个字眼格外熟悉,余榆听得心头一跳,第一反应竟不是所谓的除夕夜烟花。
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她害怕自己会错意,转头去探看旁边人的神色,却直直撞进一双与夜幕同样漆黑沉着的眼睛。
他淡淡笑着,一双眸子紧紧攫住她,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郑重。
心里面咯噔一下。
她有了某种预感,身子慢慢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