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男宾女宾以纱帘分开,觥筹交错,声声入耳。一声圣上已到,众人纷纷起身恭迎。人群之中,宋玉璎与贺之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三分警惕。
酉时三刻,未见翟行洲。
两排宫娥簇拥之下,一抹明黄色掠过眼前。宋玉璎与旁人一样,垂着头立在原地,只知圣人脚下那双乌靴甚是眼熟。
抬眼时,圣人已端坐高堂,太后不见踪影。
席上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依稀听到有人问何时拜堂。宋玉璎猫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与赶来的卢清舒撞在一起。二人悄声步步朝圣人那处挤去,不远处贺之铭与贾兴棠亦是。
前方,吴大人携妻跪拜圣上。婚仪并未开始,需等圣人下令后方可迎新娘,拜高堂。
圣上哈哈大笑两声,侍卫抬了一箱红妆上来。
“今夜吴府与翟家结亲,朕作为翟家的外甥自然也是要来贺喜的。这一箱吴大人就笑纳了罢。”
说完,圣上往院外看了一眼,灯光下笑意深深,看不出有任何不妥。
可宋玉璎站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只会出现在传闻中的皇帝。许是今夜清风起,身后烛光融融,让人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竟在圣人脸上看出几分周公子的轮廓。
就在宋玉璎欲要仔细辨别时,一阵喧闹声如浪潮般涌来,闻言看去时,廊庑下不知何时有了那道梦中的身影。
婚服红艳,却丝毫没有压制半分他的气势,依旧锋不可当。
他就像天边明月,划破夜色出现时,周围暗了颜色。
宋玉璎眼里只剩下那抹不合时宜的红,刿目鉥心。她觉得周公子最适合着紫,红色在他身上太妖了。
好在是此人戴了个纯白色的半脸假面,堪堪遮住了那股妖气,却让露出的下半张脸变得异常夺目,打碎了面容丑陋的传闻。
“谁成婚戴面具,翟大人也是胆大包天,圣人跟前竟敢如此无礼。”
“与翟大人谈礼数,你怕是不清楚他的为人罢。”
周围人议论纷纷,宋玉璎早就听不下去了。隔得太远,再加上今夜明明满堂华灯,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缕幽烟蒙在眼前,看不清楚来人。
那人穿着乌靴,一步步走上前,步履徐徐,踩在宋玉璎的心上。
她不自觉往前挤,想要凑近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周公子,偏偏幽烟四起,耳边声音变得模糊,令人分不清虚实,只知道有人立在堂前,面对着圣上。
说好的成亲拜堂,却只有新郎官一人,吴二娘始终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这拜的是哪门子的阴堂。
宋玉璎愣怔看着前方出了神,腕部突然一阵刺痛。她猛然惊醒,扭头发现贺之铭盯着圣上手边的香炉看,神情严肃。
香炉铜制镂空,红烟从中飘出,逸散在空气中。
“这烟不对劲!”
宋玉璎拍了拍贺之铭的肩膀,二人皆察觉出这场婚仪的异常。从始至终,无人见过吴二娘的身影,窗户上泛红的喜字卷了边,明明是红色,却无半分喜庆。
她紧紧攥住一旁卢清舒的手,问道:“你可有见过吴二娘?我是说,不止今日,而是从前。”
吴府二娘子吴秋月,一直活在长安的茶余饭后闲谈中。
听闻,此人生在秋日月夜,长得清丽甜美,如含水的月光,因而取名秋月。
又闻,吴大人命中无女,是其夫人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才求得一女,因此吴秋月深得吴大人宠爱。
更闻,吴秋月深居简出,研究书画,是不可多得的才女。其作品偶尔流入京中,次次掀起风波。
可一直以来宋玉璎就没见过这个人!
“贺之铭!”
宋玉璎指着头上的华灯,贺之铭即刻明白她的意思,手掌朝上的瞬间击破满堂明灯,没了亮光。
今夜无月,黑暗蒙在眼前。只听脚步声四起,是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官兵。
“我看到他往东园跑去了——”
卢清舒声音尖细,刺入在场众人耳中。
“护佑圣上!”
贾兴棠一个箭步拦在皇帝跟前,热心地搅乱局势。
此时的宋玉璎,早就拉着周公子的手沿着几人提前布局好的小道跑去,穿过海棠门径直奔向后院。
这根本不是成亲,分明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难。
他拜的也不是高堂,而是一双双对他虎视眈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