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一步,床榻上的人流淌而出的鲜血缠绕着他,那血如同断开的藕丝,连接着他的手掌,拖着他往病床上去。
他听不清身边人说了什么,他走在芳泽殿的长廊之中,瞧见密布的乌云遮住整座魏宫。
“轰——”地一声,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
他在惊雷之中瞧见自己的脸,他面容失去血色,浑身的气血都被抽干抽尽了,那一身红衣压着浓重的死气。所有的生者死者都在他身侧汇聚,他听见了呜咽的哭泣声色。
“啪嗒”一声,雨珠落在了他脸侧,他拖着自己的身躯回到殿中。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外面的雨声似要将他淹没,他抬眼便能瞧见外面的雨色,珠弦扣落往下沉坠,坠入一片沉沉的乌云之中。
恍惚间自己坠入梦境,他在梦里瞧见了许多人影。从父亲母亲、到梁帝与丽妃,从长公主与二皇子,再到兄长与殿下……那些人影反复出现,穿透他的一生。
“长佑——”
“长佑——”
“长佑——”
他的记忆之中晃过慕容清的面容。
慕容清出现在他面前,低垂的凤眼瞧着他。身后的云彩不断地飘荡,风声掠出树影清泠的动静,万千树叶受风声吹拂而动。
“……长佑?”慕容清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们从王宫里出来,出来的时候似乎听见了宫人的哭喊声。这座宫中每天都有人在哭泣,每天都有人在落泪,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他看向动静传来的方向,因为哭恸之声而驻足。
“……你可是在难过?”慕容清问他。
他在难过?他不由得瞧向身侧的女子。这是未来的储君,那双眼总是无比镇定,瞧着清淡无物,内里有他却又没有他。
难过……这种情绪在他身上很少出现,几乎没有出现过。
这是哪一天……他与长公主走在宫道上。
他们似乎刚从梁帝宫里出来,这一日发生了什么?
慕容清:“虽说这话由我来说非常多余……你只当这是一场输赢的斗争便是。我们都在这场斗争之中,谁输谁赢全看天意。左不过是分出来了结局,我们尚且未曾难过,你……你不必替我们担忧。”
他想起来了,此时梁帝猜忌兄长要谋反。
他对慕容清道:“可我不想看着殿下死去……还有老师与兄长,若是殿下会怎么做?”
“若我是你……我终究不是长佑,听闻宫人悲戚哭啼之声,长佑尚且驻足,我又怎能做得到……只是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无论是我还是父皇,还是薛熠……虽说我们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我们也都是凡人,怎会感受不到长佑热切之心?”
“无论长佑如何选择,我都不会责怪长佑。长佑做的已经足够了……已经够多了。想必父皇也是如此想。就算你因为行色匆匆未曾过问路过悲戚的宫人,也是能够被原谅的。”
“你如今不过二十岁……我大梁无边的苦楚,岂能落在你一人的肩头?”
……是这般没错。
他当真做的够多了吗?
当他回到家,推开了家门,便回到了更早的过去,回到了自己年少时。
院中传来侍女的一声痛哭,他瞧见了母亲的尸体。
未曾觉得难过。
他早就知道了,凭借着他窥探人心的能力,他知道母亲向往死亡。
母亲向往美丽的死亡,服下一颗毒药,在漫长而又寂静的夜晚死去,死去的夜晚外面的瑞云殿大片盛开,身体成为了花丛之中的肥料,永远的装点相府。
记忆散落又聚在一起,晃到了某一日。
他在窗边看书,忽然下了一场雨,暴雨惊扰了他院中的梨花,他抬头见梨花纷纷落一地。远远地,父亲没有撑伞,只是隔窗与他相望,面容出神。
“父亲。”他唤了一声。
他喊了人,人才朝他走过来,带了半边的泥水。
“爹出门了?”他问道。
“才从圣上那里回来……不知怎的,今日想到了你娘,”父亲对他道,“近日在看什么书?”
“上回买回来的,”他说道,眼见着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他放下了书,“我去给兄长送伞。”
记忆中父亲的脸已经模糊,黑沉沉的一团,透着股颓淡的死气,在屋檐下如同一张单薄的纸人。
“长佑。”他爹似乎喊了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