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日里听大夫说,我可能会死在冬天。长佑,这是真的吗?”薛熠问道。
提及此,薛熠茫然地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那浓墨临摹的眉眼逐渐淡化,在雨水中变得湿淋淋一层的模糊,雾蒙蒙地看不真切。那雨水似将人声一并隔断了,落在耳边像是一颗石子落在湖水中央,炸开时突然觉得难以忍受。
红衣少年闻言道:“自然是假的,兄长为何要信那些。有我照顾你,我保证你能够长命百岁,到春天时我们还要前去山上放风筝、打猎,你安心便是,下雨天普通人出来也会冻着,何况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若是喜欢这花,在窗前栽种一些便是了,这样天天开窗便能瞧见,如何?”
薛熠听了这一番话,眉眼稍稍地怔住,那眼底蔓延出难以言喻的情绪,被厚重的湿气笼罩,眸色愈发的深邃明亮,黑夜里裹了一层厚重的雪。
“我……我要好好吃药,等到了春天,和长佑一起去打猎。”
薛熠:“总是麻烦长佑照顾我,我。我这里……很不舒服。”
手指碰上心脏的位置,薛熠的唇角还挂着鲜血,瞧着他时眼底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露珠一般缓缓地滑过,无声无息地坠入泥地中。
“……”红衣少年,“如何算是麻烦,兄长是我的亲人,就像父亲母亲生病一样,我也会承担这份责任,一辈子照顾父亲母亲。兄长明明也很努力了,不要觉得是你在连累我。我认为能够照顾兄长,让兄长变得平安幸福,这是我应当做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如果厌离的身体能够好起来,我……我觉得此生足矣。”红衣少年说道。
只要兄长的身体能够好起来,这样不辜负母亲的遗志。母亲生前时总是担心薛熠的身体,为薛熠坎坷的命运而悲痛。那已经书写好的命运底色,总是让人见之生出怜意,那脆弱如珠玉般的神态,总是令人生出保护的念头。
他瞧着红衣少年将薛熠背起来,洁白的花束蹭过红衣少年的耳侧,沾染了瑞云殿的洁白与落血的颜色。一生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有的人一生只需要做一件事,有的人生来就肩负着某种责任。这种责任可能根据道德与善念而出,有的根据品性而出,有的根据事实而出。
年少时,他立志要做力所能及之事,矢志不渝,无论是为百姓发声也好,还是缝补这苦难声色的人间也好,瞧见病弱不屈的少年。那困在病床上的少年、受疾病与灾厄缠身,年少时便将苦难尝了个遍。
他的善念不允许自己视而不见。
他的道德不允许自己不怜不契。
他的品性不允许自己随意忘记自己的意志。
拖着薛熠的身躯、往前走去,远离那漆黑的房间,远离那瞧不见光明的脏污之地,远离那沉腐的肉身之痛,远离病然喧嚣的人间,前往希望之地,前往神佛笼罩之下的人间。
第86章
凌晨时分的离都。
如今仍然是深夜,离都驻城外使唤作胡飞岩。此人原本是离都军营吏下籍籍无名的指挥使,在魏王登基之后此地军营势力一并发生变化。原本隶属的正使势力悉数轮换,胡飞岩得了好运气当任。
离都与胡族建交已久,此地边界久无战事,自从新帝登基之后,当地驻使除了负责看守边境线与操持训练之外,几乎没有其余的事。成日里军营久疏懒怠,反倒成了歇息养老的场所。
副使陈光是离都本地人,参军所为不过是谋个差事。军营之地事务繁少,除了出入边界之外,他还负责当地离都的一些杂事。凡是百姓丢了东西啦、与胡族的商人起了冲突啦,接待胡族前来的特使之类的……那自北方定州泸州前来的马车进入城中。半夜时分他方解决完城中事务,正好让他碰见了。
城门只在白日开放,夜深更深露重。离都向来秋冬温暖,这一日不知是不是受了北方吹来的冷风感染,在夜晚只觉得寒气入骨,千里盛开的秋菊一夜之间枯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