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白松赚到钱,工资往家里打,全是打给了陈妍丽,父子俩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俩性子都倔,谁也不肯低头,就这样磋磨掉两年时光。
深夜的电话是陈妍丽打过来的。
白松买好最早回去的机票。
他本来想和方星程说一声再走,但是又想起方星程是为长辈生日回去的。
算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陈妍丽是这么告诉白松的:几个月前,白国强体检指标有异常,去了好几个医院检查,最终查出来癌症。
查出来太晚,情况并不乐观。
最初陈妍丽就想告诉白松的,但白国强不让她打电话,认为白松过得好坏都再跟他没有关系了,何必说出来惹人家厌烦。
陈妍丽苦口婆心劝他,却怎么也劝不服。
因为这件事情,陈瑾跟白国强三天两头吵架,最后负气离开,再也没回来。
只留下钱。
家里这些年存下的钱不算少,但医院是吃钱的怪物,用来治病是远远不够的。
白国强住了几个月的医院,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儿,钱远远不够。
陈妍丽没有办法只好向白松求助。
白松匆匆忙忙赶到白国强所在的病房时,白国强刚挂完水。
一见到白松,白国强立马拉下脸来,朝着陈妍丽喊:“你告诉他干什么!”
语气呛声,声音却不大。
年龄似乎在一瞬间刻下了划痕,白松第一次看出父亲老了的征兆。
嘴上咳咳嗽嗽,头上长了白发。
明明、明明,他们上次见面时白国强还中气十足,神采奕奕。
白松甚至一时间没办法认出来躺在床上的是两年前还提溜着他骂“滚出去”的父亲。
俨然两幅模样。
白松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笑出来,认错道:“爸,我错了,别怪姐姐,是我非要回来看你。”
他坐在病床前,握着白国强的手,温声细语地哄着他。
白国强脸色稍霁,又吵了两句嘴,白松一一应着,白国强这才舒展开眉宇,问了白松两句现状,得到都好的答案后,他缓缓吐了一口气,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白松给白国强盖好被子,看他睡得够沉了,和陈妍丽走出病房。
白国强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一拐角就是楼梯间,为了不打扰其他病人休息,两个人窝在楼梯间里说话。
“姐。”白松问她,“还缺多少钱,我手里还有点儿,无论多贵的药,咱们都要用,钱不够我再去赚,钱不是问题。”
只是得等方星程回来,白松的工资卡在方星程手上,此刻他手里存下的钱也不多。
陈妍丽冗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种事情像是无底洞,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够,也不知道有没有结果。”
陈妍丽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磕磕盒子,晃出一根烟:“抽吗?”
“我不会抽烟。”白松摇头拒绝,他不知道陈妍丽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情愁的。
“你在北京,过得还好伐?”陈妍丽没再提父亲的事情,反而聊起家常。
这段时间他们聊得也不多,作为姐姐,还是要关心一下弟弟的近况的。
陈妍丽想了想,捡出一个话题:“你那个舍友,他没欺负你吧?”
“没有,他人很好。”白松笑笑。
“好就行。”陈妍丽说,“别看爸这样,其实你的节目,他一期都没有落下,都看了。爸就是这样,喜欢不说喜欢,好不说好,就喜欢跟别人呛声,其实他心里可关心你了。”
白松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他以前就这样,说的跟做的不是一回事儿。是我的错,我不该和爸爸置气,早就应该多回来陪陪爸。”
陈妍丽:“谁也没想到,爸那么健康的一个人。你年纪小,生老头的气也正常,谁让当时是他答应你又反悔。更何况,妈当年都忍不了,她就是因为吃不了这个气才离婚,后来又觉得这男的还行,起码实打实地做事,就是太不会说话了,好像谁也不喜欢一样。”
“但爸特别喜欢妈。”白松说,“他没说过,但偷偷地在小柜子里藏了好多东西,全是妈送给他的礼物,我看到啦。”
“还有这件事呢?”陈妍丽觉得有些好笑,她可从来没听说过。
白松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逗得陈妍丽咯咯直笑,俩人各自陷入回忆中去,过了一会儿,香烟燃尽。
掐灭了香烟,陈妍丽感慨道:“你说,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是不是还挺快的?”
医院是一个最容易让人意识到生死的地方,这里面的一切都与外面不大一样。
充斥着新生、充斥着死亡。
“没完呢,这一辈子……还长着呢。”白松轻声说。
可是对于白国强来说,还长着吗?谁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