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时的情景明明很美。
万鸿在白天和梦里不断回味,训练到力竭,头脑一片空白时,闪过的也是那一刻——陆雪今偏头看过来,眼底漠然毫无情绪,一瞬隐没的残酷笑容更美丽得惊心动魄。
指挥官是享受那一刻的。
带陆雪今走的时候,万鸿短暂地瞥了眼楚剑锋的尸体。伤痕累累,白骨森森缠绕着晶状物体,像一颗刚刚长出、躯体扭曲歪斜被人为扶起的枯树。
姿态古怪,像一件艺术品。
万鸿猜测他的指挥官一定在画画上颇有造诣。
好几天,尖端小队不被允许探听长官事宜,罗芒始终心不在焉,隔绝期一结束,立马申请探望陆雪今。
出发前特意洗了个澡,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弄得像是去见情人。
他一离开,何苍嘲讽地撇撇嘴:“谄媚。”
韦靖憨笑:“别这么说,队长是关心指挥官。”
他们也申请了,却没通过,都是指挥官的下属没必要厚此薄彼,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是罗芒的背景发力了。
万鸿闭闭眼,没加入对话。满眼喜悦的罗芒在他眼中就像扑火的飞蛾一般,大概正沉醉在拯救落难美人的爽感中,却不知道火焰危险,一着不慎就会被吞没,烧得连渣子都不剩。
经过上次试探,罗芒发现陆雪今或许是顾忌着上下之别,并不喜欢与他们闲聊,但一提到队员们的状况,职责在内,自然无比关注。
指挥官休息不耽误尖端小队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处战场,这几天里,罗芒已经独自带队完成了两项切割战场的任务,任务的进程和队员们的身心状态变化是绝佳的话题。
特意购买的果篮放在床头,没有得到关注。向导腰后垫着乳白色软枕,轻轻靠着白墙,整个人的颜色都是素淡的。他认真地倾听罗芒报告,不时针对性地提出问题,显然对每一位队员都很关注。
“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陆雪今的眼睛像被风洗过的海面,一望过去能将人溺毙其中。
总是一丝不苟、仿佛什么也不能打倒他的长官难得皱皱鼻子,露出抱怨的神情,说道:“明明身体没什么问题,偏要我在这里待着,这几天休息,我完全可以为哨兵做精神疏导。”
“对了,说到疏导,”罗芒后背一紧,喉结滚动,听见陆雪今温声询问,“你现在的状态,应该也快到极限了,我顺便帮你扫扫图景里的垃圾,好吗?”
在他的注目中,罗芒完全无法拒绝。
柔和的精神力细丝漫开,罗芒能清晰地感到温软的突触贴近精神壁,没等陆雪今安抚慢慢敲开,这不值钱的哨兵便门户大开,花豹等在入口,两耳机敏地耸立,竖直的兽瞳更加紧缩。它后退并拢端坐着,看着很是矜持,但陆雪今刚试图触碰背毛,这头庞然巨物立即伏倒,喉咙发出的呼噜声像个发动机。
“……”在陆雪今安抚过的哨兵当中,像他这么迫不及待的还是少见。
“……”罗芒耳尖微红。
洞幺辛辣点评:【大概是炫压抑了吧。】
这是罗芒第一次接受向导的精神疏导。
听起来不可思议,作为议员的儿子,他只要想,就能轻而易举地排上疏导号,偏偏罗芒一直抗拒向导的疏导,连人工合成的向导素都很少使用。忍受痛苦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像这种苦行僧般自虐的生活方式最忌讳半途而废,因为一旦放弃很快就沦陷,那些被向导精神力包裹后愉悦的感官,对于平时囿于发达五感而备受困扰的哨兵来说,是最难戒掉的瘾。
罗芒渐渐迷失在这种难以启齿的自虐式的欢愉中。
但如果是陆雪今……
空旷的图景里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和猫科动物爪垫哒哒的声响。
花豹在陆雪今脚畔来回走动,蹭动脚踝,粗硕的尾巴焦躁地在地面拍打,发出神似长鞭的咻咻声。它躺下,翻过身毫无保留地向陆雪今袒露柔软的要害处,以此祈求爱抚。
向导漠然扫过,毫不动容,在花豹不满的嘶吼中,也只吝啬地用脚踢了踢。
这哨兵的图景跟他这个人一样无聊。
陆雪今乏味地抽身离开,直到哨兵的眼神恢复清明,笑容才回到脸上。
“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尽量避免透支精神力。”
罗芒春风满面地回到宿舍,下巴矜持地收着,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看起来只是习惯性的笑容。但跟公子哥一起出任务这么久,其他人或多或少对他的性格有所了解,韦靖朝何苍努努嘴,那意思是:看他,脸都笑烂了。
狗鼻子捕捉到哨兵肩膀上挂着的淡淡的向导素,不无嫉妒道:“好啊,队长,背着我们找指挥官做疏导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