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了看她,问:“你想问我什么事情?”
姑娘道:“我听说完颜亮死的时候,除了有耶律元宜与徒单守素等将士谋反,他的近卫中也有人参与了刺杀。我有两事不明。完颜亮为何要与我爹这种平头百姓做朋友?既然他们是朋友,我爹为何不护着他,反要听您劝告?”
老人一怔,然后笑了起来:“我想瞒的事,都被你问到了。你爹本是富室出身,入金后,曾于礼部弘文院做过校译经史,完颜亮和他做朋友,许是赏识他的才华吧?二来,我和你爹也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可惜我说服他背叛完颜亮之后,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姑娘道:“您不想知道我为何上山请人诛灭长江帮,可此事事关重大。不把理由说出来,怕是不妥。”
老人道:“为死去的乡绅报仇,为枉死的百姓报仇,为在江上翻了船的商人报仇。”
姑娘惊讶地问:“您知道?”
老人道:“先前有几人来过我这山上,都说要请个能人下山,刺杀长江帮的贺、燕二贼。他们说的理由,不外是给这个、那个报仇。我都没应。”
姑娘问:“您不相信?”
老人道:“你爹让你来的。”
姑娘点了点头。
老人道:“是不是有人让他来的。”
姑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老人道:“那你怎么知道,你的理由就是真的?你怎么知道,你爹告诉你的,就是他要消灭长江帮的理由?人们要一个人死,总要找个理由,知道多了,更难辨真假,对我的徒儿们没有好处。”
姑娘直截了当地问:“那宗师今天是应,是不应?”
老人来回走上几步,在窗前停住脚步,问:“刚刚我的三位弟子你都见了,依你之见,他们三人之中,谁最适合去做这事?”
姑娘想了想,道:“我对他们尚无了解,不知谁最合适。”
老人道:“我共有二十七名弟子,从无败绩的有二十一人,这二十一人中,有三个做事最利:我的大徒弟,人称一刀断水,在大宋没有什么名气,在汴京城可是了不起;二徒弟武禅,有金刚不坏之身;三徒弟褐鹞子,善于暗中行事。你挑一个人去做这事,但不论选中了谁,须问他们愿不愿意。”
姑娘道:“我听说过武禅,可我不能挑他。”
老人问:“为何?”
姑娘道:“因为他不想去。刚刚他有意在我面前作态摆谱,就是要告诉我,请他做事不便宜。”
老人点了点头:“没错。”
姑娘又道:“我也不能挑大师兄,非但因为他故意装傻不想去。我不用他斩断江水,还怕他掀起的风浪太大,最后牵连到我和我爹。”
老人道:“不愧是禹还道的闺女,和你爹一样心思细密,懂得察言观色。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可有婚配?”
“我嫁的是江阴县东江湾的保吏。”
老人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道:“也好,保吏,免得生事。”
姑娘道:“我一看褐鹞子,就知道他是个有心计有手段的人。”
老人问:“你要不要见见我其他弟子?”
姑娘道:“不必。
褐鹞子就是沈轻,姑娘最终选定的杀手。所以他今天才会走在南方的烟波中,这如梦如幻的街道上。
第7章案发(七)
天还没亮,石桥上弥漫着烟。和纱相比,烟没有纹理,却也有游飞的褶、泛青的色。城中的烟不够阴寒,无法令人联想起远山中跌宕不羁、席卷八荒的蛮烟,倒也掩得住一路上的白石灰瓦、出墙杏花。往前是条傍水栈道,丈二长的木柱支着宽三尺的栏杆路,那柱身没入水中,歪歪扭扭地栽进河底,出水的部分发朽疏松。于是有人在路板下斜插了短杆,杆子一头卡在挂满苔藓的石桩上。
时间尚早,道边那些卖茶米盐椒的铺子、造酒榨油的作坊已经开张。幌子下头摆起条桌,又把本已细窄的小道占去半条。桌上有篓筐簸箕,盛着冒热气的干粮、炒面,那些走在道上的人,多是专程来买新油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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