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照破山河 > 第170章

第170章(2 / 2)

伶舟洬这次没有再将双眼睁开。那双曾映过栖霞山风雪、映过海棠花影、映过无数阴谋与温情的眼眸,缓缓地、彻底地,阖上了。

那句话顾来歌没有听完,大约是“你可怪我”之类的遗憾。顾来歌喉间酸痛难忍,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还保持着微微前倾,侧耳去听人说话的姿势,手中酒杯也还未放下,大概是忘了。

他只是直直的看向伶舟洬闭上的双眼,愣了许久,直至眼前一片模糊。

直至抬手摸到自己双颊一片冰冷湿润,顾来歌忽然开始仰面躺在地上,酒液倾洒浑不觉,他便和着满身酒气,嚎啕大哭。

——天顾二十七年冬十二月己亥,尚书令伶舟洬以叛国、戕害忠良、虐民诸罪,论诛。帝赐宴于禁中,鸩之。

是夜,宫阙闻天子恸哭,声彻霄汉,雪落如缟,直至长天将明。

破晓时天边有一场淋漓大雪,此刻第一丝微光穿透云层,似是明珠照破,连天的雾气随着大雪初晴消散。

群鸟飞过,应是远处青山初晓,有故人回首了吧。

第140章归家

初晓的阳光,艰难地刺破层云,却无力融化这场似乎要覆盖一切的大雪。

雪沫依旧纷纷扬扬,在稀薄的晨光中,如同无数破碎的、安静的云,无声地落向宫门内外,落在刚刚走出的几人肩头发梢。

伶舟洬那番混杂着血泪、疯狂与最终释然的独白,仿佛也随着这漫天的飞雪,一同飘散、沉淀,化为众人心头一份沉重而又必须放下的过往。

沉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仿佛带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内合拢,将所以血与泪,尽数隔绝去了。

圣恩浩荡,亦不忍见爱卿满身狼狈血污。顾来歌在思政殿最后来见他们时,声音沙哑疲惫,如同被砂石磨砺过,每一字都带着深深的倦意:

“今日雪大,风急,爱卿们便留在太医院,让太医们好生包扎处置后再归家吧。朕……赐轿撵相送。”

然而,当太医小心翼翼地为杨徽之重新处理、包扎好肩头与身上其他伤口,为裴霜也处理了臂上刀伤后,三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轻轻摇了摇头。

彼时,顾来歌靠坐在已然空荡许多的御座上,望着他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除了疲惫,似乎还掠过一丝了然的、极淡的复杂。

他见状并没有坚持,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低哑:“也罢……随你们便是。路上……当心些。”

于是此刻,杨徽之在陆眠兰的搀扶下,两人踏着宫门前洁净却冰冷的积雪,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雪地松软,留下深深浅浅、依偎在一起的脚印。

裴霜伤势较轻,包扎后,并未多言,只对杨、陆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独自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赵太傅府邸的路。

明知此行无话可说,也无人在彼端等待,但他还是去了。为何而去,彼此心知,也无需多问。

行至宫门外不远的岔路口,望着裴霜在风雪中逐渐远去的、挺直却略显孤寂的背影,陆眠兰下意识扬声问了一句:“裴大人此去,几时回府?”

裴霜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对上他们二人的目光,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你们不必等。”

话音才落,身影已消失在拐角处,隐入一片茫茫雪色。

陆眠兰收回目光,搀着杨徽之,在宫门外那片相对开阔的边缘停下了脚步。她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望向天际。

大雪仍未停歇,但云层裂开的缝隙中,竟奇迹般地透出几缕被朝霞染成淡淡金红的光,与纷飞的雪交织缠绵。

生死挣扎过后有美景在眼前,实在难以不动容。

细密的雪絮落在陆眠兰长长的睫毛上,瞬间化作细小的水珠,又迅速被风吹散,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方才……吓到了吗?”杨徽之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犹带泪痕、此刻又因仰头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她的眼睫湿漉漉的,映着微光,像沾了晨露的花蕊。杨徽之轻声问道,声音因伤势和疲倦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陆眠兰收回视线,犹豫了一瞬,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好。”但其实心跳擂鼓般的余悸,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是此刻,看着身边人虽然苍白却安然的脸,看着天光大亮,那些惊心动魄,终于可以按下不提了。

但她还是有些心虚,不太敢直视杨徽之的眼睛。她知道,他想到她孤身携证闯宫、在宫门前险些丧命的种种,必定又是一阵后怕。

他不提,大约是体贴,也是不愿在劫后余生的此刻,再让不安笼罩心头。

杨徽之了然。他心中原本确实揣着一腔后怕与薄怒,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必要好好审问一番,让她保证再不行此险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