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欠他一片情义、一片丹心。
亏欠他一条命。
伶舟洬笑得泪流满面,浑身剧烈颤抖,看上去似是要喘不过气,随时会晕厥过去。
他笑了许久,直到笑声变成撕心裂肺的呛咳,才趁着喘息稍稍平复的、极其短暂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与不甘,反问道:
“你——你。你就不……不欠他什么吗?你——”
顾来歌也笑起来。
他问:“朕……我?我欠他什么?我问心无愧。”
但真的问心无愧吗?
或许在陆相礼的直接死因上,他未曾亲手递上毒药。
但在后来无尽的漫长岁月里,在利用伶舟洬的野心与能力制衡朝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许其坐大、以维持某种危险的平衡时,在为了所谓“江山社稷”、“大局稳定”而一次次压下某些蹊跷,选择对其视而不见时。
在他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享受着权力却也日益被其异化、与昔年那个重情重义的顾珩诀渐行渐远时。
他真的能扪心自问,毫无亏欠吗?
伶舟洬已笑得、咳得说不出话来了,他都知道,但他不欲答。
他就半阖着眸子看顾来歌,眼睛里满是轻蔑:
“是你不敢认。珩诀。”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一点没变。”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汹涌的酒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天旋地转。他隐约看见顾来歌阴沉下去的面色。
但伶舟洬无力也无意再去争辩这个注定无解、也毫无意义的问题。
他偏过头,目光涣散地游移,恰好看到一滴浑浊的泪,混合着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丝猩红,从自己下巴滴落,不偏不倚,落入了面前那只莹润剔透、却已空了的羊脂玉杯中。
“嗒”的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中却清晰得惊心。
那滴混合了泪与血的液体,在杯底残存的、极其微量的酒液中晕开,将他倒映在光滑杯壁上那模糊扭曲、泪流满面、嘴角染血的可怖影子,瞬间砸得粉碎,化为一片混沌的、暗红的污渍。
他眯着醉眼,呆呆地看着,看了许久,仿佛在看与己无关的、荒诞的话本。
然后,他忽然抬手,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抓住那只玉杯,将它从桌上拿起。
手臂因无力而剧烈颤抖,玉杯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将杯口倾斜,对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将里面那点混合了泪、血、酒残的污浊液体,狠狠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郑重,倾洒下去。
“陆相礼!”他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陆相礼!这杯酒……我还给你了!”
“待会儿我与你在下头见了,可不要……可千万不要放过我啊。”
他说到这里,忽而又换成喃喃自语,似怕扰了那人一场清梦:“算了,算了。……你生前那般磊落……怕是早已投胎,去做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吧……”
“我就……我甘愿堕入畜生道,永生永世,日日年年……被抹脖子放干血,来做你的下酒菜……我心甘情愿,我心甘情愿……”
他终于说不动了,手一软,酒杯“咣当”砸在地上,整个人向前栽去,伏在案上。他的眼神也不再清明,而是满溢的疲惫,夹杂着别的什么。
“我原想着,若真的有来世……大将军投胎成屠夫也不算差错……你最好真的……真的能投成屠夫,我就是你手底下的……鸡猪牛羊……回回都死在……你手里。”
“也该我死在你手里一回了……”
伶舟洬说不动了,顾来歌却还在听。
“但是……但是你会不会恶心……杀我,又脏了你的手……”他的声音终于发不出来,只剩合着喘息的气若游丝,似吹不起来的风,缓缓落在这盏酒杯之中。
一丝血线自他唇边溢出,滴滴答答落在桌案。
他缓缓眨了眨眼,看向顾来歌,又用气声道:
“你我,你,我……你……怪……”
他又眨了眨眼,但顾来歌静静看着。
伶舟洬的睫毛颤了颤,血线不知何时又被新的覆盖,汇成让人心如刀割的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