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的身份是妇人。
可惜夏侯昭是商贾。
可惜商婉叙是他“多年心疾不得治的妻子”,而他又是“朝廷重臣”。
她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对方那套看似合理的说辞,正一点点地将她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再多一步,她几乎能预见自己连同那些用命换来的证据,都将被彻底否定。
届时的结局,便是满盘皆输。
一种深沉的无力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渐渐漫上她的心头。
陆眠兰胸脯剧烈起伏,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先前那连珠炮似的质问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与勇气,此刻竟一时语塞。
她只能睁着一双因愤怒、委屈、不甘而盈满泪光的眼睛,死死瞪着伶舟洬,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更多有力的声音。
在权力面前,单纯的真相与悲愤,有时竟是这般苍白无力。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陆眠兰几乎要被那股无形的压力击垮,伶舟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紧接着,羽林卫中郎将周霆那沉浑有力的嗓音,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在门外响起:
“启禀陛下,大理寺少卿杨徽之、户部侍郎裴霜,在殿外求见!二人皆身负有伤。”
杨徽之和裴霜来了!
这声音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火光,又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让陆眠兰近乎停滞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她倏地转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云龙纹的朱漆殿门,眼中瞬间迸发出混合着巨大惊喜与更深担忧。
丹墀之上,一直静听双方辩驳、神色莫辨的皇帝,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涟漪。
他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两扇殿门上,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而平稳的字:
“宣。”
第136章无春
殿门“吱呀”一声,被两名小太监从外面缓缓推开。冬日清晨清冷而稀薄的天光,裹挟着殿外残余的肃杀寒气,瞬间涌入暖融却凝滞的殿内,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微微晃动的光影。
光影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映入了殿内所有人的眼帘。
正是杨徽之与裴霜。
两人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形容颇为狼狈。杨徽之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色衣袍,左肩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了大半,暗红色的血渍在布料上洇开,触目惊心。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额角与脸颊还带着未擦净的污迹与细小的擦伤。每走一步,身形都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
然而,那双眼睛。
即便生死一线,那双眼眸依旧亮得惊人,直直看向丹墀之上。最终,在触及陆眠兰那双蓄满泪水、写满担忧与后怕的眼眸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一旁的裴霜情况稍好一些。他衣袍虽有多处破损,沾着尘土与暗色血污,但行动尚算稳当,只是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凝重,紧抿的唇线显得格外冷硬。
他指尖却微微内扣,两人互相扶持着踏过光洁的金砖地面,走向丹墀。
靴底沾染的尘土与血污,在洁净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行至丹墀下约莫九步之距,两人停下脚步。杨徽之深吸一口气,强忍左肩传来的一波波撕裂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与裴霜对视一眼,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