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随即松开搀扶,正了正衣冠,便要依照朝仪,撩袍跪下,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免礼。”
御座之上,传来顾来歌平静无波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他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那斑驳的血迹与破损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看座。”顾来歌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立刻朝殿角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名手脚麻利的小太监迅速搬来两个锦绣坐垫的紫檀木绣墩,轻手轻脚地放在丹墀下侧方,既在御前,又略低于丹墀,以示君臣之别。
“臣,谢陛下隆恩。”杨徽之与裴霜同时躬身,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与疲惫,但礼数周全。他们并未推辞,此刻的身体状况也确实难以长久站立。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裴霜身上,开口问道:“裴卿,你二人伤势如何?宫外情形怎样?”他的问话直接切入要害,显然对宫门外发生的厮杀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得到了周霆的初步禀报。
裴霜微微欠身,双手平置于膝上,目光沉稳地迎向皇帝,声音虽因疲惫而略显低沉,却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回禀陛下,臣与杨少卿奉旨在赶来宫门途中,于西华门外长街遭遇大批贼人伏击。”
“贼人手持军弩利刃,训练有素,意图显然是要将臣与杨少卿截杀于宫门之外,毁尸灭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继续道:“幸得陛下洪福庇佑,羽林卫周霆周将军洞察先机,及时率精锐赶到,内外夹击,方将贼人击溃。”
“臣与杨少卿仅受些皮肉外伤,失血稍多,幸得周将军麾下军医初步处理,暂无性命大碍,有劳陛下挂怀。”
“至于宫外情形,”裴霜语气转沉,“伏击之贼,除部分当场毙命外,已被周将军部下擒获数人,正在严密看押,由周将军亲自带人审讯。”
“被贼人堵塞的街道也已清理,西华门附近业已恢复秩序,由羽林卫加派兵力戍守,确保宫门安全无虞。”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待裴霜说完,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坐在绣墩上、因失血与伤痛而呼吸略显急促、面色惨白的杨徽之。
“杨卿,”顾来歌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你夫人方才在此,呈上诸多证物,并当殿陈情,指控吏部侍郎伶舟洬,犯有通敌叛国、构陷忠良、残害命妇、操控朝局、甚至设计陷害边将等十数项骇人听闻之大罪。对此……”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杨徽之脸上,缓缓问道:“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掌刑名案狱,缉捕审断,乃尔分内之职。对此指控,及所呈证物,你有何看法?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陆眠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却浑然不觉疼痛。
只见杨徽之坐在绣墩上,原本微微阖目喘息以积蓄力气,闻听皇帝垂询,他倏地睁开双眼。
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眼眸,在睁开的一刹那,却又一如往日清明。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回话——
“坐着回话即可。”顾来歌再次出言免礼,语气复杂。
杨徽之动作一顿,也不再勉强,重新靠回绣墩。他闭了闭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气血与剧痛强行压下。
再睁开眼时,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但他的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坚定,甚至因重伤虚弱,而更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他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声音因为虚弱而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语速也刻意放慢,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如同坚冰坠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重重敲打在众人的心头: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亦不敢不尽实。”
“臣妻陆氏,今日冒险呈送于御前之诸般证物,臣虽因伤未能亲见全部,但其大致内容与性质,臣在查案过程中已有所掌握,并曾与裴侍郎共同研判。”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以生命为誓的沉重与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