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许婧兮说话时,从来没用“朕”自称过,偶尔几次,也是夫妻两人只见相互逗趣闹着玩。朝中大臣从前多唠叨着“不合礼数”,到后来却也没办法,索性就随着他去了。
此时此刻,顾来歌缓过最开始滔天的惧怕与怒气,心中仅剩的那些“等人醒来再好好责问”,也悄然化作穿堂风掠过,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我不怪你,你放心醒来就好了,我们用最好的药……”他冲动间差点脱口一句“别的都不重要”,却又在心里狠狠抬手掴了自己一掌。
身为天子,他不可能说出不在乎天下子民这句话,甚至连升起一丝这种想法,都觉得是顶天的罪恶。
但身为夫君,他绝不可能接受相爱多年的发妻,就那样眼睁睁死在自己面前。
许婧兮不喜欢他迁怒旁人,所以他压抑至此,也未曾对着宫人多半句斥责。他没有摔盏怒喝,没有嘶吼着什么“让太医院的废物陪葬”,甚至没有流过几滴泪,但却想过真的想过陪她一道。
他似乎被人用最刻骨镂心的长剑穿心而过,淋漓的血悉数洒尽过后,空余无处可寄的、残忍的痛吟。
“顾郎……”那是一丝极轻的声线,就像是从薄衾下飘出来的一样,却惊得顾来歌猛然抬头,从喉间挤出一声模糊的泣音。
他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是颤着手去扶她,然后扭头催着太监去传太医。他甚至不敢再大声说一个字,生怕惹得许婧兮再皱一下眉。
许婧兮被他撑着,无力的倚在他肩头。她其实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只剩下一团混沌的轮廓。
可她仍用力扯出一丝微笑,尽管那笑意转瞬即逝,又被病痛吞没了:“怎么离得这样近……离远些罢,也不怕沾上一身病气。”
她一口气说了这写话,显然是累到了,半阖着眸子微微喘气,却不肯浪费这难得的清明。她狠下心不去看顾来歌熬的通红的眼睛:“回去……司照的子民需要你。”
直到这个时候,许婧兮仍不敢开口,生怕泄露哪怕半点私心。只因她如今是皇后许氏,不是当年与顾来歌初遇的许姑娘。
她只觉得可惜,无论何时何地,再往后数个几十年、几十次。梨花开了又悄然落地,大抵再也不能陪着当年那位顾公子走下去了吧。
“你要赶我么?”顾来歌腾出一只手,轻刮了下她的鼻梁:“没良心。我在这等你睡醒,你才舍得睁眼见我,就要赶我走了?”
他故作轻松,嗓音里那股细碎的颤,若是不仔细听,甚至会被误以为是笑意。
许婧兮不敢多看,亦不敢多听,只是挣扎着偏过头去,想着不要叫人也看见她的脸才好。
却在听到一声“蝉衣”后,终究是泪如雨下。
蝉衣是她的乳名。
她胸口起伏着,眼尾的薄红不知是因为落泪,还是因为病身:“皇上此刻不是应该在嘉政殿么?”嘴上说得话还硬气着,眼泪却成串的往下掉:“一直在臣妾这里做什么?”
纵然顾来歌听得懂她言语间的真情,却也被这显得咄咄逼人的一番话刺痛:“蝉衣,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现在这样,我岂能安心……”
“天下苍生还是后宫佳丽,陛下拎不清么?”许婧兮打断他的话:“陛下这样任性,越东待如何?司照的百姓又待如何?”她少有的情绪激动,但此时此刻的身体却承受不住了。
这两问出口,她自己也喘的厉害,没忍住又是一阵听着惊心的咳,顾来歌慌乱的扶着她,轻轻给她顺气时,却被许婧兮往外推:“离远些……”
顾来歌无奈:“蝉衣。”
他的语气一直都显得委屈可怜,半点不见平日上朝的威严:“有伶舟洬和老师在,我来守着你,他们知道的。”他还是固执的拍着许婧兮的后背:“不会误事,你信不过我吗?”
话说到这份上,许婧兮无论无何也再舍不得开口,说些把人往外推的话了。她闭了闭眼,缓过这阵难受后,轻轻蹭了蹭顾来歌的肩窝。再说话时,终于又是软下去:“那你也离远些罢。万一真的让你……”
话未说一半,她就看见顾来歌轻轻摇了摇头:“我问过太医,不会的。蝉衣放心。”
大不了随你去了,也没什么。顾来歌脑内这句话一闪而过,惊得自己也狠狠掐了一下虎口。
——到底是配不上这把龙椅,竟能生出如此愧对祖宗的妄念。
许婧兮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抬头注视着面前思念许久的人。方才一直不敢仔细瞧一瞧,现在一眼看去,只是觉得他又瘦了不少。
她抬手迟疑着碰了碰他下巴新冒出的胡茬,抿了抿唇:“累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