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有说下去,只是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言语间的警告意味却不言而喻。张太医又是磕头下去,声音里夹带着快要撕破的变调:“臣万死!”
那之后的一段时日里,许婧兮面上一直是副病容。容颜姣好却不见此前神采,唯余苍白,沾不得半点寒气或暑气,亦不能受累。
偶尔她咳嗽的狠了,竟然会吐出星星点点的血。云照为此日日守在她身侧,说什么也不肯离去半步。
她明明平日里是最爱笑闹的,却在这时难得看出几分大宫女的气度来,除了煎药和梳妆仍然亲历亲为,其余的小事一并交给小宫女去办。甚至能面不改色的回绝要来看望许婧兮的嫔妃,变得一日比一日稳重。
许婧兮看见她这样,总要忍不住讨几句玩笑来,一会儿是“以前怎么不见云照这般严肃”,一会儿又是“以前那个总想问我讨莲花酥的小丫头去哪了”,但就是不起作用。
云照的话一天比一天少,听她说话总是眼圈泛红,第二天的眼睛必然是肿着像核桃一般的,从没真正消下去过。
顾来歌忙于政务,抽不出一丝空闲来看过;张太医医术拔尖,前几日也被派遣去司照相助。许婧兮很少再在铜镜前停留。所以他们都看不到,都不知道。
只有云照看得出来。
她看得出许婧兮已经拿不动绣棚,握不住绣针了。她看得出许婧兮日渐消瘦,眼睛也不似从前明亮。
那病气看不见摸不着,却就如悬在她心头,迟迟不愿给予痛快一击的钝刀。每天的咳嗽声不知何时就会响起,撕心裂肺,久久都停不住。云照每晚在许婧兮榻边守着,哪怕一个翻身也能将她惊醒。
她更看得出,其实这位皇后娘娘,已然快要撑不住了。
许婧兮其实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腕间的溃烂已经有了化脓的迹象,一片一片往外扩散。这才过了七日不到,她整个小臂上已看不见一块好肉。每次换药,她都细细发着抖。夜间的头痛更是让她噩梦缠身,每次惊醒都带着一身汗。
她也一日比一日沉默,却总能在云照看过来时,收好咳后沾满血迹的巾帕,然后倾头对她轻轻一笑。
她总以为云照不知道。
顾来歌匆匆来的那日,其实是个阴天。他才与户部尚书伶舟洬议事过,只是望着窗外一片阴沉的天,无缘无故感受到一阵心悸。
他突然就想见到许婧兮,哪怕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心里那股不安比头顶的乌云扩散的还要快,轿辇刚一落地,他便步履匆匆,没顾得上细雨恰好斜落,微微融化在肩头。
许婧兮正在窗前闭目休憩,听到外头传报的声音,惊诧的睁开眼。
她今日难得一身神清气爽,甚至没犯几次咳疾。只是胳膊上的溃烂仍然似火燎般难耐,她怎么也忍不住总想去摸。隔着衣袖摩挲几下,却更难奈。
“娘娘,是陛下来了。”云照正走过来,她拿不定主意,以为像上次一样,轻声问:“去榻上么?”
许婧兮强压下眼中一片酸涩,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上次顾来歌过来的时候,她慌着装睡,让云照回禀后,顾来歌还是走了进来。
她在一片黑暗中听到刻意放轻的脚步定在自己面前,衣袍布料摩擦间,应该是顾来歌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眉眼。
那日她生怕让一分一毫的病气沾染到爱人身上,又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憔悴不堪的面容,平白惹了担心。最后还是咬咬牙,假装只是熟睡翻身,终究是背过身去。
脚步声过了很久很久才渐渐远去。
许婧兮慢慢睁开眼时,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寝殿,闭上眼却只能想到顾来歌,离去时,他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她甚至不敢深想,只是微微动了一丝念头,心里就痛的像搅进一根银针。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掌心,失声痛哭起来。
她独自一人难受了这么久,从最初才知晓噩耗的惊恐抗拒,其实到如今,只剩下满腹委屈。
她也很想见顾来歌,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只要说上几句话,那些不安、委屈、痛苦就能化作冬日的枯叶,随着一阵冷风飘去很远的地方。
所以顾来歌才站到她面前的一瞬间,她就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和从前年少时期一样扑过去,与人抱个满怀,却又在即将伸手的瞬间,猛然刹住脚步。
顾来歌看见她时,其实先是稍稍放心了一点,随即就是铺天盖地的惊诧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