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正抬头看了看众人,小心翼翼地跟在辛甲身侧,神色紧张,踌躇不前。
“怎么了?”
“是……那位曾是主祭的酒正,他在上旬调用了大量的鬯酒和清酒等其他酒液,没有与鬯人交接,而是直接交付给了巫祝们……”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棤,低下头说得轻缓又谨慎,“我思来想去,还是来禀告一下才能放心。”
周公旦横了他一眼,仍低下头批阅文书,“酒正想了整整一旬,还真是审慎。”
酒正将头埋得更低,只作没听懂,诚恳解释道:“只因此前王上染病,医师那里需要许多药酒,我们也在协助医师制作,想起王上病情反复、十分心焦,一时疏忽了此事,因而忘了前来汇报。”
他应得从容,情理俱全,大约已打了许多遍腹稿。
但说到底,他只是不想干扰巫率,又生怕事后被追查怪罪,因此挑选了这样一个木已成舟的时间迟迟地来回报。
毕公高向他使了个眼色,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知道了,巫祝们要调用些酒液又不是什么大事。如今禾黍已开始收获,正是忙于制酒的时候,快回去吧,别误了正事。”
酒正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周公旦叹口气,看着酒正慌忙离开的背影,“巫箴要这么多酒做什么?在祭祀上用吗?她又喝不了多少……”
巫襄讶然抬起头,随后忍不住笑了,“巫箴喝不了多少酒……?何以见得呢?”
“是啊,商人自小惯于饮酒,就算是巫箴的弟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酒量也不错吧?”辛甲在召公奭身侧落座,回忆道,“巫箴身为主祭,祭祀时难免要饮酒,哪怕参加祭祀的人全都醉了,她也不可能醉的。”
“但在东夷时……”周公旦说了半句,停了下来。
难怪会觉得异常,当初进入朝歌,见不少近臣与贵族饮酒大醉,甚至不知日月,却从未见任何一名巫祝如此。
巫祝们永远带着那么冷漠与疏离的神情,远远地观望着世人,未曾沉醉在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巫襄摇了摇头,叹道:“巫祝们惯会骗人,还是不应轻信啊。何况巫箴从前可不是什么乖顺听话的性子,刚当上主祭的时候也曾让鬻子十分头疼。”
棤与酒正一同退出,站在官署的廊下齐齐松了口气。
酒正向棤挤眉弄眼,刻意压低了声,“大巫到底去哪里了啊?巫率说晚些时候要去找她,托我再向女巫确认一下。”
棤低声道:“太史送她去了祭台,到祭祀结束之前都会在那里。”
酒正咧开嘴笑了,“和巫率说的一样呢,真是料事如神,那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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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枝混杂着各色香木,已在新筑成的祭台上堆积起来。
将美玉和珍贵的祭牲一起摆放在柏枝上,燎祭的大火会将他们送至天界,以此获得面见神明殊荣。
离祭祀开始还有一会儿,受邀参与祭祀的人们还未到来,巫祝们在各处忙碌,调整彝器与几筵,乐师们则调试着乐器的音调。
白岄避开他们,缓步走进一旁的屋舍内。
“巫箴果然来了。”巫隰刚换好祭服,见她如约到来,向她伸出手,“我还以为他们把你关起来了。还能说话吗?”
白岄径直走上来,一直到他面前,冷淡地应道:“我喝过药酒了。何况按原定的计划,我也不需要作祝吧?”
她没有佩戴铸有神纹的面具,而是用朱笔在额上、眼角还有脖颈上画出连绵不绝的夔龙纹样。
与浇铸的冰冷铜器不同,朱砂的笔触柔软圆融,带着少许妖魅,诱人心动。
那些神纹巧妙地遮去了她颈部的青痕,使她看起来仍是一件完美无缺的压胜物。
“其实公卿们已经吩咐了各处,在日落之前,不会拦你。”巫隰低眸看着她,“可祭祀结束之后,他们就不会再放走你,你若还想逃走,就只有去神明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