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白岄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我知道了,原来还可以这样,这下长辈们可该没什么话说了。”成王想了想,拉住她的衣袖,“但姑姑之后就要离开丰镐了吗?太史看起来在发愁,一定是舍不得你吧……为什么要走呢?大家都很舍不得你的。”
尽管宗亲们总是在说她的坏话,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也习惯了与商人带来的神明们遥遥地相处,突然离开的话,反倒让人感到寂寞又无助。
白岄看着他,温声答道:“王上已经长大了,而我是先王的大巫,不应继续留在这里。”
成王奇怪道:“我也可以继续任命姑姑做大巫啊。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鸷鸟一生只认一个主人。我不能再做王上的大巫。”白岄扶着他的肩,轻声说道,“否则总有一天,我们会反目成仇。”
成王看着她,不解道:“只是因为这个吗?”
白岄仍温声道:“这是很重要的理由,并不是我随口编出来骗你的。”
辛甲叹息不语,她说的并没有错,即便她不想、但只要她还在,神明就不会离开这里,巫祝还有那些仍信奉着神明的人也都会聚集在她身旁,这并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不会的——”成王攥着她的衣袖不放,“绝对不会。我会听话,大不了我都听你们的……”
“别说傻话了。”白岄沉下了脸,语气肃然,“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这样想了。”
“我已经长大了!你们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做小孩子,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他扭头看看辛甲,见他也没有帮腔的意思,急得眼眶泛红,“你们、你们都只是因为先王,才对我好吗?!”
辛甲揽着他摇了摇头,“王上,别这么说。”
问这种话,伤人又伤己,果然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口不择言。
白岄低眸想了一会儿,点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是的。我其实不知道怎么与小王相处,殷都的各位小王,也并不是孩子,他们都有自己的封邑,能自己处理各种事务、筹备祭祀,只是偶尔会来请教巫祝们一些事。”
“主祭们很少教养孩子,我唯一带大的孩子,只是阿岘而已。”她挽起衣袖,握住成王的手,说得温情又无情,“在我眼中,您是先王遗留在世上的孩子,是必须要守护的人。”
成王怔怔地放开手,过了一会儿,他哑声问道:“可姑姑不也是先王留下的遗物吗?他们说,先王还在的时候,绝不会容忍宗亲和百官欺侮你。”
那是曾受王权庇护的神鸟,丰镐有许多人希望继续保护她,让她在宗庙内陪伴神明和先王。
成王追上去几步,“我也想保护你。”
白岄停步,回头看着他,最后摇头,“但此时此刻的‘王’,还不是您。所以,这个决定并不能由您来做。”
“而且不需要了。”白岄上前摸了摸他的脸,“这个天下,再也不需要大巫了。”
成王看着她走出宫室,没有再去拦,过了片刻轻声道:“就算这样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也不是虚假的。”
辛甲叹息,“随她去吧,谁也拦不住她的。”
“太史……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成王扯着辛甲的衣袖,忍不住摇头,“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大巫到底要去做什么?”
辛甲缓了一口气,收起脸上忧虑的神色,“让巫箴去吧,想要留住神明的飞鸟,所需要支付的代价太大了。”
“我们承担不起吗?”
“承担不起。”辛甲转到他面前,扶着他的双肩,沉声道,“选择神明的代价,并不是您、或是我们倾其所有能支付,而是需要之后千年万代的人们一同承担。”
那听起来很艰难,也很沉重。
成王想了一会儿,“……我不能为他们选择。”
“是的,您不能为他们选择。”
“那为什么姑姑可以?”
“因为她已经摘到了星星,那是神明给予她的嘉奖。”辛甲直起身,带着疲惫笑了笑,“王上不了解那些神明,祂们喜怒无端、令人惧怕,却又公正无匹、绝不食言。”
“巫箴既然已经得到了祂们的认可,在她身死之前,她始终是神明的喉舌。所以她可以为天上的神明选择去留,连祂们都不得不听从。”
白岄走下回廊,见邑姜带着大群的女史、女祝,之后还跟着女奚与女宫,全都站在阶下,挡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