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箴安排得很隐秘,也不会四处宣扬,就随她去吧。”辛甲叹息,“她性子独断,一贯不喜与人商议,我们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硬逼迫她改,也是无用的。”
“等那些主祭和殷民发觉了她的主意,她又要怎么办?”
“巫箴很聪明,不需要任何人为她考虑去路,我们该考虑是怎么说服宗亲和百官。”辛甲远远地望着夜幕上刚显露出来的星星,“其实那些星星一直在天上,只是日光过于明亮,我们看不见罢了。”
“但巫祝的眼睛能看见,不是他们真能透过日光看到,而是他们已将那些星星的方位记在心上。”辛甲闭上眼,摇了摇头,“他们看到的一切,和我们都是不同的。”
他们看到夔龙在天上游弋,洒下晶莹的雨露,看到饕餮张开巨口,带着神灵归天,也看到凤鸟的羽翼带起大风,吹拂着天地万物,看到群星闪烁,记录着古往今来的故事。
旁人无法用他们的眼睛去观看天地,自然也不能真正理解他们的想法和行动。
“我不知先王是否提起过,巫箴精于算学,甚至能够预先知道筮占的结果。”辛甲走了几步,停下来注视着远处的水面。
天上的星河洒落下光点,落在地上的沣水之中,闪烁着粼粼波光。
良久,他叹道:“世上的事于她而言,或许都可以推测,就连我们此刻的担忧,她也一清二楚,甚至是有意引导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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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室内弥漫着药物的清苦气味,冰鉴远远摆在竹帘下,似乎怕幼主着了过多的寒气。
“姑姑终于来了,我等了一整天了。”成王起身扑到白岄身前,笑道,“在等你的时候,我已经把药喝了,太卜留的课业也做完了,是不是很乖?”
白岄扶着他的肩,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并不灼手,温声道:“那我看看课业做得怎样,王上吃些东西。”
亨人带着随从呈上各色谷物与肉食。
烹调过的牛肉配着酸甜可口的酱汁,夏季收了新麦,因此总少不了蒸熟的麦饭作为时令食物。
热腾腾的麦饭飘散着谷物的香气,可嚼起来实在费劲,令人牙酸。
成王不愿吃,向亨人摆了摆手,“我不喜欢麦饭,还有这些……医师说了,病中要吃得清淡,都拿走吧,去分给百官和巫祝。”
“可……”亨人为难地看着白岄和医师,“这是告祭过后所余的祭肉,总得尝一尝才好啊。”
“食医送了秫米粥来,喝一些吧?秫米能定心宁神,希望您今夜做个好梦。”医师温声劝道,“何况王上刚喝过药,如果什么也不吃,对身体并无益处。亨人知道您病了,已减轻了调味,配着秫米粥,略吃一些吧?”
医师说得在理,成王乖乖吃了几口,抬手拉着白岄的衣袖,“可我还是睡不着。”
“才入夜没多久,不急。”白岄在床榻前跪坐下来,“王上的课都已学完了,那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我已经不是要听故事的小孩子了,这一套该拿去哄阿虞才对。”
白岄向他眨了眨眼,“是大人才能听的故事,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您的了,就用这个故事作为结尾吧。”
这样说,倒是引得成王好奇起来,看着她眼睛发亮,“是什么?”
“从前神明与人们共同生活在地面上,那时候人人都可以沟通神明,祂们与地上的人们没有边界。”白岄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人们也可以像神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前往天上。”
“真的吗?”成王支着下颌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想象不出来呢,真有人可以在天上飞吗?祂们也是商人信仰的神明吗?祂们是有形貌的吗……?长得就跟那些祭器上的花纹一样吗?”
医师在旁整理治疗所用的针具与砭石,闻言抿着唇笑。
这一听就是白岄编出来哄孩子的,虽然说得有模有样,但也实在太离奇了。
“或许曾有人见过,因此绘出了祂们的形貌,一直流传至今。”白岄继续说道,“殷都的巫祝都知道,饮下特殊的药酒,就能见到神明,不过那种酒液过于辛烈,现在已没有人知道制法了。”
成王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位先王,称作高阳氏,他隔绝了天地,令先王与神明高踞于天上,让人们安居于地上,从那以后只有巫祝才能沟通神明。”
“隔绝天地……?”成王抬起头,想了一会儿,“在那之前,每个人都可以沟通神明,在那之后,只有巫祝才能沟通神明……那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才有了‘大巫’,对吗?”
“一开始是没有的,由王自己沟通天地,他自己就是大巫,后来人们聚居的村落越来越大,变为族群、城邑,要管理的事务也越来越多,王不得不将自己的权力分给巫祝,让他们来代为沟通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