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之前,诸侯会于孟津,王上曾以‘天命未至’为由不战而返,难道如今天降暴雨,便是所谓‘天命’?”
他们真的很想知道,天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比商人信奉的神明还要玄乎,只凭着王和巫在那里说,空口无凭,如何让人信服?
白岄道:“夔龙吞吐,乃有死生,天地相交,便是雨露,天降大雨,自然是神明之意。五百余年前,鸣条决战当日,也曾雷雨交加,商人奋勇而战,终得代夏而立。”
“如今夔龙布雨,天命又至,诸位——不敢接么?”
女巫的语气森冷,眼眸中带着少许挑衅和嘲讽。
白岄作为商人的主祭,自幼浸淫于神事,妄图和她争论天命和神明,是很不明智的举动,几乎没有胜算。
宗亲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而以仁义相劝,“王上,我等并非临阵退缩,实是忧心染寒病倒之人,既然大巫认为不日便要放晴,何不在此稍事休整,以观其变?”
武王道:“既与胶鬲相约,不可失期。”
既然已不再谈神事,那就可以谈谈解决问题的方法了。
有必须如约到达的理由,只是不能宣之于众,而且一旦在此停留休憩,恐怕士气消耗殆尽,联军也将分崩离析。
“内史,去向召公传句话。”武王叮嘱了丽季几句,随后看向周公旦,“周公认为呢?”
周公旦答道:“商王倒行逆施,人心尽失,听闻商人怨声载道、日夜诅咒,望上天降罚于商王。若因区区灾异之象而心生畏惧,终将错失良机。”
不待众人再搬出什么理由,他又道:“不如拔选精兵良马,继续东进,病重难行之人,在此暂作休整,医师随行在后,不日到达,可为病患治疗。”
召公奭也道:“太史寮所属群巫亦随军在后,多达百余人,皆携药石针砭,足以照料染病之人。”
两寮的长官已明确表了态,大巫也借着神明的名义软话硬话说尽,再闹下去倒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六师的将领们率先接受了这一提议,各自返回军中,清点人数,重新编队,开拨行军。
癸亥日,小采时分,大军践着积水,终于到达牧邑之野。
商王的军队陈列已毕,兵甲俨然,戈矛林立。
夜间仍有小雨淅沥,来自西土的联军冒雨排兵布阵。
黎明时分,果然如白岄所说,连绵五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遮蔽在众人心头的阴云也散了几分。
甲子日,为一季之首,万物于此兹萌,万事于此开始。
这是个云气清明的晴天,朝阳从地面上升起的时候,人们才惊觉残冬已尽,早春迫近。
誓师已毕,开战在即,两军相对,寂然无声。
医师和巫祝们驻扎在十里之外,白岘在亮起来的天光下再一次眺望远处的朝歌城。
当年白氏匆匆离开殷都,他曾于朝歌城外苦等父兄和姐姐归来,直等到朝阳升起,天光大亮,一无所得。
天气放晴,巫祝们将蓑衣平铺在石块上晾晒,医师正围着篝火煮秫米粥。
染病较轻的兵卒经过治疗已恢复了七成精力,此时正三三两两聚集在营地外,远远望着两军对峙。
看不清阵上具体的情形,兵戈相交声、马嘶声、喊杀声混合成一片隆隆的声响。
辛甲和白岄驾车而来,白岄跳下车舆,呼唤群巫,“商军败退,巫祝随我向前,救治伤者。”
康复的兵卒们围了上去,“大巫、太史,我们已病愈,也可出战。”
白岄拒绝了这一要求,“你们此刻赶去,无法追及大军,若精力已复,在此协助医师迁移营地、搬运伤者。”
白岘跑上前,“姐姐,我也去。”
白岄点头,“我与太史要返回阵上,无暇顾你,自己小心。”
大军已向北追击商军,战场上满目鲜血,到处是倒伏的兵卒与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