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不得已暂停,宗亲们聚集于武王的车架前,有一名青年语气愤慨,“癸巳之日本就水火相克,不利于兵,太史又筮得凶卦,这一路行来,果不其然,连日暴雨,山川震怒,渡过河水后三日便遇五灾,恐是商人的神明与先王有意相阻!”
武王斥道:“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青年还在据理力争,“我何尝胡言乱语?!众人都惊惶不已,不少士卒已涉水冒寒病倒,这样下去,如何能够取胜?兄长,恐怕是时机未至,如此一意孤行,终将遭遇灾祸。以我之见,应当在此停留休整,待雨停之后再作打算。”
虽然披着蓑衣,还是难免被雨水打湿,何况车舆中已都是积水,潮气交织着寒气,在残冬时节沁入骨髓,也无怪六师和盟军多有怨言。
白岄倚着车輢,怀抱文王神主,以免其被雨水浸透,问道:“太史,那是何人,如此直言不讳?”
辛甲远远望去,时近日暮,阴云密布,雨色正浓,光线昏暗,无法仔细分辨那人样貌,“似是王上幼弟,处。”
丽季下了车,踩着泥泞的地面,皱着眉走来,远远唤道:“巫箴,王上请你过来。”
“果然如此。”辛甲叹口气,他方才听他们说起神明动怒,就猜想恐怕要白岄出面解决。
白岄点头,吩咐驭手,“驾车过去。”
同姓贵族们见她直接驾车而来,如此失礼,谁也不想给傲慢的女巫让路,偏偏她抱着先王的神主,众人也不敢对先王不敬,只得忍着气向两旁退去。
辛甲扫了一眼众人愤恨的神色,低声道:“巫箴,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方才说话的青年冷森森地打量白岄一眼,“听闻大巫在殷都时有呼风唤雨之能,如今已大雨三日,道路泥泞难行,恐怕无法如期到达牧邑,大巫为何还不祷告上天,祓除灾祸?”
“——是做不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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讼卦:“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是六十四卦中第6卦,天与水违行,为“讼”。
第二十八章夏浮冰如今夔龙布雨,天……
白岄在车舆内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听闻上古之时,三苗将亡,怪象横生,至于日出宵中,雨血三朝,龙生于庙,地坼及泉,伊洛水竭,夏河浮冰。于是夏禹受天之命,以征有苗。”
“至夏桀之世,荒淫暴虐,民怨沸腾,乃见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谷焦死,鹤鸣十夕,鬼呼于国,汤王遂会盟诸侯,与夏战于鸣条。”
“国之将倾,天命转移,往往将生乱象,自古如此。今我军行至殷都王畿,见天降暴雨,城垣坍圮,汜水泛滥,共头山崩,如此种种,皆是商王残暴,上天不眷,社稷动摇之兆。本非灾祸,何须祓除?”
她特意提高了声音,平静沉稳,援引旧事,条分缕析,鼓舞人心。
这些话在雨中传得很远,连远处的会盟诸侯和兵卒们也都能听到,听不到的人则被旁人转述告知这一番说辞。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细细想来,似乎确是这个道理。
他们自西一路行来,途中顺利,渡河也在一日之内完成,怎么偏偏到了王畿才接二连三地遇上这些灾祸?
所以上天降下这些异象,是为了预示商王大败,而不是为阻拦他们啊。
丽季小声感叹,“阿岄可真能说啊,把他们都给镇住了。”
武王笑了笑,“不然为何任命她为大巫?你父亲可是对她赞赏有加,认为她比任何人更能胜任大巫之职。”
辛甲也向白岄投去赞许的目光,她果然早有打算,或许是从开始下雨那日便想好了这套说辞吧?
白岄抬起手,此时残冬将尽,初春多风,流行不息的风气携着潮湿的细小水雾从她指尖掠过,轻轻拂动着蓑衣外层轻薄的蒲草。
“起风了,雨云将散。”白岄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言之凿凿,“明日或许有雾,甲子当日,会是晴天。”
有这样一个虚幻的希望摆在眼前,兵卒们信心大增,不满的议论声暂时平息。
只是这套说辞仅能稳住人心,提振士气,说到底什么实际问题也没解决。
巫祝能做的恐怕也仅此而已了。
宗亲和将领们可没有那么好打发,自然也有人对白岄这番话提出质疑:“大巫说得轻松,兵卒受寒者多,如此冒雨涉水疾行,不待到达牧邑,已折损良多,即便甲子天晴,只怕到时已无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