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殷都,未见商王无道。”白岄摇头,商王任用平民,排斥贞人,集权于己,这是自武丁王以来一贯的做法,当然从贵族的眼中看来,或许他确是不遵祖制的无道之君。
日影到达了正中,照得天地间一片晃然。
周公旦和白岄走到了树影的荫蔽之下,远远看着人们忙碌地搭建屋舍,年幼的孩子们则在草地上互相追逐、打闹。
如果真有神明在注视着人间的话,祂会看到先民从洪水滔天之间走来,跨过了无数艰险,也会看到先民种下五谷,驯养六畜,养蚕缫丝,载歌载舞,这人间的每一步,难道不值得祂为之动容吗?
“巫箴,你有没有想过?只是商人信奉的神明并不爱人。”
他希望,从此往后的神明,应当是爱人的。
会在初春吹醒田野的绿意催促春耕,会在长夏不忍女巫受烈日曝晒而降下大雨,会在深秋与世人分享秋收的喜悦,会在隆冬与地面上的人们一起迎接新岁的到来。
祂们从此不再是冰冷无情,喜怒无常的神明,而是接受了凡人的敬爱与供奉,便一定会投下目光、报以恩惠的神明。
有德行、爱天下、恪守秩序的君主,理当得到这些慈爱的神明护佑。
白岄安静地听着,末了点评道:“不切实际。”
无异于痴人说梦的想法。
她侧过头,问道:“周公主管卿事寮,所辖俱是实务,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只要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周公旦并不觉得这个想法不合理,“商人不也相信,献上祭品会令神明满意吗?”
神明真的喜欢那些血食吗?谁也不知道。
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无意间达成了所愿,而这样流传下来,使人愈来愈笃信。
所以,只要这样相信的人越来越多,只要偶尔有一两次达成了,就会有更多的人相信,天长日久,人们代代相传,变成了所谓的“因循旧制”,不也就这样认可下来了吗?
白岄摇头,“可人祭除了侍奉神明,同样也是威慑。所有不信的人,就亲自去天上侍奉神明。”
商人认为人死后有灵,既然那么多被献祭的人牲并没有作祟,可见他们确实到达了天上,始终兢兢业业地侍奉着神明和先王。
“已经认可了这样说法的商人,要如何才会改变心意呢?”
“美教化,便可移风俗。”
“教化?”白岄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实在不能认可,“这办法或许对周人有用,但商人只信奉武力,想要改变他们,只能诉诸鲜血。”
“姐姐!”白岘远远地跑过来,上前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来一起整理简册吗?就我一人好没意思。你们在说什么呢?面色这样凝重。”
白岘从怀里抖出几片横七竖八的竹卷,一股脑塞给白岄,“这几卷星图的编绳断了,顺序都散了,我拼不好,姐姐拼一下吧。”
第十七章授时群星每日运行一度,经……
入夜,白氏族人聚集在星空之下。
久别重逢,本该有许多话要互相倾诉,但人们只是仰头望着浮现在夜空上的星星。
大人们搂着孩子,指着夜空告诉他们星辰运行的规律,孩子们举着手指,在空中描摹出星星连接成的图案。
白岄正在重新拼合散落的星图,白岘于一旁观测、记录三星,三星明亮,则主兵事顺利。
月躔行于夜空,朔望交替,灭而复生,记为一月。
岁星历经十二年循行一次,以其运行,分周天为十二等分,今岁为鹑火。
群星每日运行一度,经六季之期,照见地上寒来暑往,草木枯荣,周而复始,从不脱序。
若能将那一夜星空尽数记录下来,即便千年之后,亦能推算得知确切的年月。
“岄姐姐,你看那边——”孩子们聚集到白岄身边,指着夜空东北方向的一团星点。
白岄用针缀起拼好的竹简,指着右上角绘有的昴星,“昴主兵丧,大星现,则四野清明,六星反明,则……”
孩子们却不管这些后人所附的含义,只是指着她手中的星图,伏在她膝上嘻笑道:“这上面也画着星星,啊,和天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呢。岄姐姐,那一团星星聚在一起,好像我们也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