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当人祭的阴影笼罩到自己身上时,他们才会开始询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为什么偏偏要以人为祭呢?
白岄放下了骨片,“听闻夏人溃败后逃往西北,或许羌戎也是他们的后裔吧?既然本是敌人,不该如此吗?周人曾为商王征讨羌方,或许起初并不知道那些俘虏到达殷都后,便会成为人牲吧?”
外服的方伯们即便曾有耳闻,也并不会详细地知晓商人的祭祀流程,所以当他们第一次到达殷都,受商王招待参与祭祀后,多会大病一场。
当他们亲眼看到过那等场景,过往的记忆会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们曾为商王送去的俘虏最终归宿于何方、他们曾接受商王赐予的祭肉又来源于何处,这些问题的答案令人毛骨悚然、脊背生寒,一夜之间就能让人被恐惧和后怕所淹没。
外服的方伯们又有什么错呢?战败被俘者,本就该为奴隶,自古杀俘献祭,也不过是因循旧制。
可战败者又有什么错?仅仅是错在自己太过弱小吗?
当这一切苦难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时,人就会感到难以克服的恐惧。
“巫箴,你就不怕吗?”
她曾于狂风之中跃下摘星台,即便如她所说,那是精心计算所得,尚在她的掌控之内,也仍是一个无人可以复现的“神迹”。
但她提起来的时候那样轻松,似乎不过跃下一级石阶那么简单的事。
白岄摇头,“神明不会分辨人间是非,只是青睐强者。”
要与风雨相争、天地抗衡,从来只有绝对的力量才作数。
在上古之时,弱小确是一种会断送性命的过错。
之后,人们才开始相互扶持,赡养年长者,抚育幼小者,照料患病的同伴康复,等待跌折的断骨愈合。
巫祝们即在此时兴起,他们为人们消除风雨中的恐惧,号召人们反抗天地,照料为疾病所困者,送别陷入永眠者,分明本是为了抚平先民的苦难而来,到如今,为何却成了人们无法跨越的噩梦呢?
白岄道:“方才,我试着煽动丰镐的巫祝……”
周公旦皱眉,“果然是你故意如此?”
他方才便觉得奇怪,辛甲对于巫祝的管理一向严苛,余威尚在,巫祝们不可能因为换了新任的大巫便如此乱来。
而且女巫们起舞之前,显然是受到了白岄无声的鼓励。
“巫祝本就善于煽动人心,他们被那样三言两语所迷惑,恐怕是太史过于放任了他们才对。”白岄向他投去一瞥,“你们似乎并不明白,巫祝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在我眼中,丰镐的那些小鹿们,还远远称不上巫祝,他们只是祭祀时所陈列仪仗的一部分。”女巫的眼睛幽深、隐秘,看得久了似乎会陷进其中,她的脸上分明没有表情,语气却像带着笑,“是最乖巧、漂亮的那部分。”
“太史认为殷都的巫祝们杀戮太过,唯有温驯者,才能为神明所爱。”对于辛甲的想法,周公旦当然也是认可的。
不如说,所有曾见过商人的祭祀,又无法接受的人,都会觉得辛甲对于巫祝们的教令才是正确的。
白岄摇头,纠正道:“不,神明并不爱人。”
神明并不爱人,祂们凭着自己的好恶随意降下甘霖或是灾祸。
甘霖是恩德,必须举行祭祀感念上天,灾祸是惩罚,不得口出抱怨,只能默默承受,然后献上更多祭品期盼神明回心转意。
祂们任凭地上的臣民们苦苦挣扎,声嘶力竭地祷告,烧燎起无尽的祭祀烟气,也不动容。
“对于平民来说,他们只会畏惧神明和先王。”白岄道,“越是恐惧,越是笃信,越是绝望,越是沉迷。”
周公旦问道:“那对于巫祝而言呢?”
从他们所得的情报看来,商人的巫祝和贞人似乎并不笃信神明,他们精通各种操纵神意的方法,于神官内部互相倾轧、竞争,以夺得左右朝政的权力。
“神明即是天地四时,风霜雨雪,自有秩序,绝不会为人力改变,更不会对人投下怜悯。”白岄想了想,补充道,“但巫祝能加以利用,达成自己的目的。”
想不到她会说得这样直接,周公旦笑道:“巫箴,真敢说啊。”
如此悖逆的发言,或许商王确该将她献给上天,让她到神明面前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的言行。
“反正你们也不信吧?”白岄并不在乎,在殷都时她尚敢在父亲面前这样说,如今自然更无人能管束她,“周方伯曾在神明与先王的注视下与商结盟,若是笃信那些,怎敢随意撕毁盟约,起兵渡河?”
“巫箴应当已看过太庙所藏的卜甲。”周公旦道,“先王认为,商王无道,他已取得了神明和汤王等先王的准许,顺应天命前去拨乱反正。只是天不假年,未能亲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