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不论家贫还是富贵,读书人多是心气儿高。
家贫者,家人供其读书,都想着一招改换门庭,自然对其有求必应,久而久之,便教读书人养成予取予求的性子;富贵者更不肖多说,身边多得是人吹捧。
可这般长大的学子,多是受不得挫听不得逆耳之言的,如何能成器?
他观徐子厚这小弟子,倒是不见骄矜之色。
那便是这家伙上心得很,要教他这小弟子打小便多听多看,识得人情冷暖,经得坦途波折,将来不论身處何种境地,都能泰然處之,寻出应对之法。
也是,徐子厚不上心,怎会一大早便拖他来此茶坊?
人茶坊还没开门呢!也就这厮仗着自个儿的身份,硬生生敲开了门儿。
章明允此言,不过是激一激多年未见的友人罷了。
徐子厚这厮,不经宦海浮沉,瞧着倒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反观他,官场挣扎多年,早成了个皱巴巴的糟老头子了!
徐夫子听罷,果然顺手抄起身边的香糖果子仍向友人,佯怒。
“章明允,你休想拐带我家弟子!哼!我本瞧着你个老头子辞官孤苦,这才邀你小聚,你还想打平安的主意?明儿就启程,回你的蜀中老家去!”
章明允抬手接过那糖果子,扔进嘴里,半点儿不在乎甚风度仪态。
“我自是要回去的,只不过你那小徒弟瞧着可不像是治《易》的人,你唤我来,不就是想要我的藏书札记麽?哼,不教你那小徒弟来拜见我,我才不给呢!”
……
倆人顽笑几句,徐夫子瞧着天色不早,又赶忙抓着友人歸家,平安待会儿定是要来寻他的,可别露馅儿了。
另一头,平安入得门去,跟着訓导走至今日讲学的明伦堂內。
縣学山长和教谕,加上请来的鴻儒,一共十来人,全在厅堂內,分坐两则,求学的学子,需依次上前,对着这一屋子的名士大儒,说出自个儿所学之惑。
便是寻常人,一人面对十来人,心中也不免紧张;更别说,堂內坐着的,都是饱学之士,自是威仪不凡。
眼神一扫,便教人觉着心慌,且大儒很是不留情,呵斥訓诫之言,字字见血。
打头的学子本就底气不足,这番阵仗又唬人,他渐渐在众鴻儒的询问指正之下失了思考之能,結結巴巴,甚至答非所问,最后呐呐不能言。
平安上回有夫子带着,已是觉着厉害,是以才会早早将自个儿的疑惑落在纸上,又背得滚瓜烂熟,就是不想语不成句,答非所问。
教人不耐不说,还会令夫子蒙羞。
縣学教谕挥挥手,便有训导上前,将求问的学子带下去。
前后不过片刻,很快便轮到下一位学子发问。
如此,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轮到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稽首行禮,朗声道:“学生愚钝,读董子所言‘夫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可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禮节’,太史公谓‘人富而仁义附焉’。若求利以养父母、济苍生,是否反合其道?”[1]
堂内諸人,先前考校提问学子时,已是索然无味;忽见上来一未束发孩童提问,更是兴致缺缺。
可不想,这小童,提问居是如此老辣,且还有几分自个儿的见解思考,当下便来了兴趣。
当即便有大儒道:“六经注我,我注六经?諸先贤所言……”[2]
……
夏和遠同其余縣学的学子一样,虽已经不是縣学学子提问的时间,可众学子还是恭立在一旁,等着山长与名士鸿儒讲学结束后,再一同恭送其离开。
明伦堂本就开阔,诸人俱是肃然噤声,若是打起精神来,便能听见堂内的一问一答。
县学的学子不由交换眼神,还有人悄声道:“谁家的麒麟儿?好生厉害。”
不见惊慌不说,问得好还答得好,与诸位大儒一问一答间,居然还能有新论点出现?
这份儿思辨能力与应变能力,着实厉害。
思及其年龄,再瞧瞧其侃侃而谈,落落大方之态,众人俱是心里一酸。
夏和遠虽也有些艳羡,可此时瞧见县学同窗如此,心里倒是忽然起了几分与有荣焉之感。
林家的麒麟子,也是他夏家的机缘啊!
雅集结束后,山长与诸位大儒先行,众学子躬身行礼,恭送师长离去。
平安这等不入县学的学子,自然也要速速离去,他只来得及与姑父拱拱手,便被门斗催促着离去。
有眼尖的学子瞧见了,凑到夏和遠身边,打听道:“夏同窗,可是与那小童相熟?”
夏和遠心下不喜,面上扯出一抹淡笑:“谈不上相熟,只有几分交情罢了。唉,陈兄,弟有一问不明,还望贤兄解惑。”
他三言两语岔开话题,教众人不再谈论平安。
夏和远有些不解,平安明明拜入徐夫子门下,怎还会来此雅集求学?
不行,他得去提醒一下平安,县学中,可不见得就是读书圣地。
先前出了一个周浦,虽顺利解决了,又有徐夫子护着,可谁晓得会不会又出甚张浦、李浦来?
下半晌散学后,夏和远先打发人去林家说一声,又唤了一桌香满楼的席面儿送去林家。
自个儿回家,接上妻儿后,一家子都往栖迟巷去。
搁在从前,他断断不会做出如此无礼之事儿,可家里自来与林家親厚,现今燕儿又有身孕,他偶尔出格一些,也不算甚,反而能教两家多添几分親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