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想要劝阻,被咸平帝一个眼神震得闭上了嘴。
李巍见皇上宁可龙体受损也要坚持攻城,自知无法劝阻,只能默认。
沉默许久的萧瑀忽然问御医:“两位大人可有把握,十日后皇上一定能伤情缓解,能够在前线骑马巡营?”
养病都应该静养,一个正在为前线战事忧虑的皇帝,真的能控制龙体恢复的速度吗?倘若最终出现在大军面前的是个病怏怏的皇帝,又如何振奋士气?
御医们没有把握。
陈汝亮直视萧瑀道:“十日不行那就再多休养几日,我大军耗时四月才打到殷国国都,与其撤兵下次再耗费四月的人力物力重走一趟,皇上只是休养半月又算什么,萧大人何必非要泼我大军的冷水?”
萧瑀冷笑:“陈大人说得简单,大军拖延半月再攻城,这半个月内,三十八万大军与二十万运粮民夫就要消耗粮草十八万石。粮草若只是身外之物,朝廷国库能够供给,可半个月后大军士气已然跌至最低,此时攻城会有多少将士白白送命?难道国库也能给丧子丧夫的百姓之家补发儿孙丈夫?”
陈汝亮昂首挺胸道:“我大周将士皆身怀报国热血,为大周一统天下,他们绝不畏死。”
萧瑀:“失了士气,四十万大军也攻不下殷国国都,大周将士是不畏死,但明君不该坐视他们白白去送死。”
“出去,都出去!”咸平帝突然发作,仅能动用的双手用力拍打着义城城营每一个营房中都简陋无比的土炕。
赵羿赶紧将说话好听或说话难听的文臣武将都推了出去。
到了外面,陈汝亮低声责备萧瑀:“明知皇上龙体受损,你还说那样的话,我看你是存心要气死皇上!”
萧瑀反骂道:“明知攻克殷国国都无望还一味巧言附和皇上,大周奸臣非你莫属!”
被两个文臣夹在中间的李巍:“……”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奸臣,陈汝亮问李巍:“国公以为,半个月后皇上再去前线慰军,我大军攻城真的就毫无胜算吗?”
李巍并不给这个妻兄面子,直言道:“先帝两次围攻沈城,第一次围了三个月都没能攻破城池,迫于粮草撤兵。第二次也是围了一个多月,因连日暴雨粮草被淹不得不撤兵。”
先帝乃开国明主,始终在前线督军都没能在三个月内打下全民皆兵的殷国国都,咸平帝呢,大军尚未攻城咸平帝先受了站不起来的伤,还折损了一半最骁勇的御林军,这对士气的打击堪比致命了。如萧瑀所说,强攻只会徒添伤亡,不如撤兵,只损耗一批可以后续补充的粮草。
陈汝亮闻言,再瞥眼旁边萧瑀的冷脸,终于不再强词夺理。
咸平帝“静心”休养了一夜,谁都没见,天亮后,他让李巍先去带兵围困殷国国都,他会根据龙体恢复进展再做决断。
李巍无奈离去。
他走后的第四日,也就是五月初二,一个传讯兵从后方快马加鞭地赶来,称冀北与被大军占据的辽西之地皆有人散布“大周皇帝遇伏殡天”的谣言,致使后方守军与运粮的民夫惶惶不安,负责在辽西督运粮草的冀州长史下令斩首了三个试图潜逃的民夫都没能遏制民夫陆续逃散之势。
刚刚养好一点由赵羿扶着在院子里短暂溜达了一圈的咸平帝气血攻心,胸口又疼了。
陈汝亮都不敢再说“等皇上养好伤还可以继续攻城”的话。
咸平帝想了很多很多,他离殷国国都近,纵使休养半个月再过去也能击溃谣言振奋士气。可他离冀州尤其是京师太远太远,若纵容谣言继续传播,即便他送旨意回京,京城的太子与文武百官能信那旨意是真的吗?
攻城可以失败,大周与京师绝不能乱。
这一次,咸平帝没有犹豫太久就给三位大将军送去了一道旨意,命他们与水师有序撤兵,不要给殷军追杀的机会。
他这边,咸平帝召来萧瑀,叹道:“朕连殷国的百姓都不忍诛杀,冀州长史程大为竟然斩杀了朕安排为前线运粮的民夫,朕心甚痛,已经下旨免去了程大为的长史之职。虑及长史与刺史共同负责一州的政务民生,差事繁重不宜空缺太久,朕身边只有你能胜任,只好委屈你先补上这个缺了,元直可愿意?”
一州刺史为正二品,长史为从三品,把萧瑀从正二品的尚书调到冀州做长史,一下子贬了三级。
萧瑀不在乎升官贬官,他更看重咸平帝此举背后的意思,倘若咸平帝真的器重他,让他去做一个知县他都不会委屈,但如果咸平帝只是因为不喜他多次的直言进谏……
萧瑀看向躺在炕上的咸平帝。
咸平帝闭着眼睛,兀自强调着他对萧瑀的期许:“冀州离辽州近,你在漏江时能让滇国边境的百姓投靠你,等你的贤名传到辽州,或许也能招揽一部分殷国百姓来投奔我大周。”
萧瑀明白了,恭声道:“臣愿为皇上分忧。”
第114章
这几日萧璘一直在前线协助大将军们稳固军心,收到皇上决定撤兵的旨意,萧璘才先一步离开大军,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义城。
咸平帝还在城门营这边住着,虽然地下的通道早被周兵堵住了出口、毁了城内城外的几段,但郡守府已经毁在当晚殷兵引起的大火中,咸平帝的病情又两次反复,只能继续在屋里躺着休养。
“朕要撤兵,军中可有什么议论?”咸平帝目光平静地问。
那些耻辱、取舍、挣扎都在决定撤兵之前,旨意发下去后,最不想面对的萧瑀也调走了,咸平帝反而冷静了下来。
萧璘几乎马上回道:“臣回来的急,只在出营路上零星听到几句士兵忧心皇上龙体的言语,还请皇上安心休养,待大军返回义城,亲眼见到皇上安然无恙,将士们也就放心了。”
咸平帝嗯了声,问过三位大将军定下的退军之法后,咸平帝才随口提起他对萧瑀的安排,理由正是他对萧瑀说的那一套,虽然萧瑀的官职降了,却是因为被他寄予了招抚辽州之民的厚望,而非单纯的贬官。
萧璘听完,失笑道:“皇上英明,臣弟在家中养尊处优,畏寒畏暑的,到了民间反倒什么都不怕了,确实很容易与百姓打成一片,留他在冀州,或许真能感化一批辽西百姓,尤其是近来皇上的仁德已经遍传辽西之地。”
咸平帝先是满意萧璘没有因为萧瑀被贬而流露不满,再为萧璘夸他仁德的话精神一振。是啊,虽然这次北伐半途而废,未能成就他的功业,可他将大周皇帝的仁德留在了辽西之地,这一带的百姓再忠心殷国,都不能否认他这个大周皇帝的宽仁。
萧瑀说辽州民心难收,那他就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假以时日,总能让所有辽州百姓都信服。
“下去休息吧,这几日辛苦你了。”咸平帝关怀臣子道。
萧璘行礼告退,才跨出由两排御林军看守的外门,就见陈汝亮从对面走了过来。
萧璘远远地朝陈汝亮一笑。
陈汝亮:“……”
离得近了,陈汝亮遗憾道:“萧大人的事……”
萧璘神色不解:“他怎么了?”
陈汝亮扫了眼咸平帝的卧房,压低声音道:“皇上命萧大人为新任冀州长史,萧指挥还不知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