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越来越短,酉时一过红日便彻底消失在了天边,暮色如潮层层上涌。
罗芙靠坐在东次间的琉璃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一会儿就抬头朝窗外瞧瞧。
以前萧瑀也有晚归的时候,罗芙不会担心,但公爹与两个兄长已经连着三晚撞见齐王了,全家人都笃定齐王是来堵萧瑀的,萧瑀又不肯带上青川等护卫以防真撞上他们会被齐王往死里打,罗芙就很怕萧瑀落单挨揍。
“娘这辈子的心可能都要操在你爹身上了,以后你长大了可不能学你爹,整日惹娘头疼。”
摸摸肚子,罗芙小声同里面的孩子道。
想到姐姐经常调侃这孩子是黑山羊带来的,罗芙又笑了,自得其乐地给孩子讲萧瑀在漏江那些事。讲着讲着,耳边突然响起琉璃窗被轻叩的声音,罗芙疑惑地抬起头,隔着透光但不是那么透明的一层琉璃,对上了萧瑀含笑的朦胧俊脸。
萧瑀则将夫人因惊喜而越发明亮的眼眸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笑了一会儿,还是罗芙先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傻啊,还不快进来。”
萧瑀这才指指身上的浅绯色官袍:“我去换常服。”
知道夫人肯定在等他,萧瑀便先来的中院,让夫人见一见他的安然无恙。
没多久,萧瑀去而复返,上榻挨着夫人坐下,讲了今日早朝他告齐王的那一状:“皇上口谕,禁止齐王继续守我,料想齐王不敢再犯。”
罗芙越听越想笑:“你怎么跟小孩子打架似的,自己打不过齐王,就去找齐王的爹告状?”
萧瑀:“齐王视律法为儿戏,我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罗芙靠着他的胸膛,细细琢磨了一下,恍然道:“所以说御史就该是你这种脾气,一旦怀疑被弹劾的权贵官员要报复你了,不能等挨了报复再去告状,而是发现迹象马上就去告状,管它有没有证据,事情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对方越要忌惮,还免了自己白挨一顿打。”
萧瑀笑着抱了抱夫人:“正是如此,御史以言为刀触犯权贵,便也该以言为刀护自己与家人周全。”
只他自己,萧瑀不畏与齐王过过招再去弹劾齐王,但他还有怀孕的夫人,有渐渐老去的父母,萧瑀必须为家人多做打算。
罗芙握着他的手,低叹道:“希望背后买通宋家去告发齐王的那位能记住你这份功劳,别让你白给人当回刀。”
御史专管弹纠不法,但弹劾官员官员基本都会按律论罪,弹劾皇亲国戚往往吃力不讨好,像萧瑀第一次弹劾太子贪污,太子只是被禁足一年,这次弹劾齐王夫妻,皇上给儿子儿媳的惩罚也不疼不痒,反倒让萧瑀成了齐王夫妻的眼中钉。
到底是谁呢?
应该是福王吧,皇上就剩三个皇子了,顺王绝无可能,只有福王有动机暗算齐王。
挺好的,福王真能如愿,公主高兴了,萧瑀也算前后立了两次拥立之功,尽管都不是萧瑀的本意。
齐王也在琢磨藏在幕后的那人究竟是谁,但不管是谁,眼前最要紧的是挽回圣心,不能真让父皇厌弃了他!
思来想去,这日齐王还是去御书房求见父皇了。
永成帝让齐王在外站了半天,等他批完今日所有重要的折子了,永成帝才让马公公去把齐王领了进来。
“父皇,儿臣有话想单独跟您说。”齐王瞄眼马公公,毫不客气地道。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前太子、顺王、福王对自己的父皇都是又敬又畏,唯独齐王自幼好武勇猛无畏,待父皇更像待父亲,说话始终直来直往,永成帝夸他了齐王从不谦虚,永成帝骂他了,齐王最多郁闷一会儿,很快也就不太当回事了。
齐王不客气,永成帝更不客气,对着正在阅览的新折子道:“有话就说,不想说就出去。”
笑话,才出了一个要下毒谋害他的长子,如今新太子未定,次子又是个莽的,莽人专干莽事,万一悍勇的次子趁周围无人抓住他再以他的性命威胁他写下立储旨意,写完再一狠心了结了他,永成帝能奈何?
他六十九了,打不过四十岁正当壮年的次子。
齐王噎了噎,再瞄眼站在那边十分碍事的马公公,齐王绕过御案,单膝蹲在父皇身边,仰着头一脸委屈地小声嘀咕道:“父皇,儿臣是有错,不该睡了那丫鬟又眼睁睁看着王妃将她打死,可这事都过去好几年了,一个丫鬟而已,父皇就没想过是谁非要揭儿臣的丑吗?儿臣觉得,背后陷害儿臣那人的心更黑,他弄这一出,既害儿臣丢了人,也损了父皇的英名,弄得父皇很不会教养皇子一样,好好的王爷接连被御史弹劾。”
永成帝慢慢地停了手中的笔,低头瞧瞧齐王又坦诚又委屈又自带几分凶悍的虎眸,永成帝也压着声音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
齐王眼中戾气一闪,完全一副跟亲爹告状的语气道:“不是三弟就是四弟,他们想争储君之位,嫌我这个二哥碍眼,便打算先把我挤走。父皇,我不怕他们跟我争,但我气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手足相残很光彩吗?”
永成帝点点头,摸了摸次子的脑袋道:“有话直说,不拐弯不抹角不跟父皇耍心眼,父皇最喜欢你的就是这点。”
齐王眼睛一亮,赶紧卖乖道:“父皇跟母后生了我养了我,我跟谁耍心眼也不会跟您二老耍。”
永成帝彻底转过来,看着次子道:“你以诚待朕,那朕也跟你说句实话吧,揭你丑的不是你三弟也不是你四弟,是朕。”
齐王:“……”
太过震惊,齐王一个没跪稳,跌坐在了地上:“不,不可能,父皇,父皇骗我的对不对?您怕我报复三弟四弟,故意把事情揽在自己头上……”
永成帝笑道:“朕没那么偏心他们,朕揭你的丑,是因为朕知道你也想当太子,可你做不好太子,你自己看不清,朕只好翻你的旧账帮你看清。”
齐王眼睛一瞪,不服气道:“儿臣怎么就做不好太子了?”
永成帝靠回椅背,随手抓起御案上的一对儿核桃,边握在手心盘着边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先说修身,你从小不爱读书,不读史便不能以史为鉴,不读百家便不通治国之道,不爱读书也就罢了,你还争强好胜、刚愎自用、易怒易暴、贪酒贪色,这一条条的,哪条像明君所为?”
齐王:“……儿臣如今只是王爷,王爷不用会那么多,但父皇若是立儿臣为储君,儿臣保证什么都跟父皇学,一定当个明君!”
永成帝:“朕活着你当然这么说,等朕驾崩了,没人能压制你了,你要么整日厮混于后宫,要么对劝谏你的臣子动辄打骂,要么不自量力兴兵去伐殷。少说那些空话,再说齐家,你想好色那就想办法让王妃顺从于你,无法让王妃顺从,你就别去染指别的女人,可你是怎么做的?你连一个小小的家都齐不了,凭什么去治理天下?”
齐王还想狡辩,永成帝突然俯身,用没盘核桃的右手拍了拍齐王的肩膀,低声劝诫道:“朕意已决,你就安心当个王爷吧,真有报国之心,将来新帝伐殷时有你立功扬名的机会,否则你再争也没用,只会讨新储君的嫌。亲兄弟明算账,这点不用父皇教你吧?”
齐王:“……”
他陷入了沉默与挣扎,永成帝没再管他,坐正了继续批折子。
齐王就一直在地上坐着,坐到认了自己改变不了父皇决心的命,齐王才破罐子破摔地问:“那父皇到底属意谁?您告诉儿臣,儿臣也好彻底死心。”
永成帝:“明早朝会你就知道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