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旺爹走过去,发现那是些青色的植物的种子。
后院里栽了许多这样的花,都是秀香洒的种子。开浓郁的大红色,很是好看。他不知道,原来这花青涩的种子更能让秀香愉悦。
原本的脾气突然一下子就泄了下去。
秀香像条蛇攀了上来,附在秦旺爹的身上,悄声问:“你不想尝一尝?”
说着,就把烟管递到了他的唇边。
那声音,甜腻的像后院的花朵。秦旺爹知道这是个坑,可他忍不住往下坠——他刹不住车了。他的车把早就折断了,被身边温柔的秀香。
他颤巍巍地接过烟管,抽了一口。
只这一口,让他以后的人生,都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开始懒惰、颓废,不愿意挣钱,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
秀香种了许多的花,收集了许许多多的种子,晒干,搓碎,放进烟管里点燃。哪怕挺着个大肚子,这些事情她也做的从容不迫。
直到秦旺降生,秀香所有的力气都随着他的啼哭流逝了。她想到自己这个幼儿,想到日渐堕落的丈夫,张了张嘴,想叮嘱他几句,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死了。
秀香死掉之后,秦旺爹更加自暴自弃了。
秦旺没日没夜的哭闹,没什么可以喂他的。秦旺爹就熬小米糊,吃不下去就硬灌,却也奇迹般地活了下去。
秦旺渐渐地长大了,秦旺爹也不去拉车子了,开始在家里躺着,如同个废人一样,啥也不做,就是抽,后来闲的发疼了,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赌的不多,但一点一点地攒下来,整个家都被搬空了。
秦旺也没有拉车子,他卖水果。
秦旺的脑筋和秀香一样好,转的很快。城里的人渐渐地多了,对水果的需求量也高。寻常商铺里刻意压果农的价格,但秦旺不。他信奉着薄利多销,虽然他还不知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每天天还不亮的时候,他就揣着一笔款子,跑去城外找果农买果子,再用小推车推到城里叫卖。因为他卖的果子便宜,又新鲜,也不坑人,渐渐的,顾客就多了。
秦旺爹见儿子出息了,颇为欣慰。某天夜里,把有出息的儿子打了一顿,把他身上的钱都扒了出来,拿去喝酒。
秦旺挨了这顿毒打,脑子也清醒了。他收拾收拾东西——也没啥好收拾的,就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还有两双要破掉的鞋子,拿布兜装起来,连夜走了。
他不是没地方可去的。之前卖果子的时候,与一个果农颇为相熟。他此次过去,期望能收留一夜,还是可行的。
淳朴的果农果真没有避讳这深夜前来的不速之客,果园还有几间空的房子,他老婆收拾了收拾,给他抱来一床有些年头的被褥,脱了鞋一躺,就算是过了一个晚上。
这个果农姓张,年纪也不小了,膝下有个女儿,也远嫁了。老夫妻俩过活,如今秦旺投奔,他们也权当多了个儿子,饭钱房钱都不收——秦旺收他果子的价格,比之前的店铺高上了许多,而且也不用劳烦他们俩夫妻去摘,省了许多心。
是以,当秦旺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如今没什么钱来收果子的时候,张果农大手一挥:“那就先欠着。”
他们是很放心秦旺的。
张果农家附近住了个先生,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秦旺在这里住下了之后,日日出去卖果子,没了他爹的搜刮,也攒下了一笔款子。这钱拿在手里,心思也多了——他想识字。
秦旺那些浅薄的算术还是以前跟邻居老伯学的,单单是这些,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秦旺开始日日清晨给先生送新鲜的果子,带着露水的,叶子一揉就碎。如此送了两天,先生也问他:“小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秦旺把自己想读书识字的想法告诉了他,这个先生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以后晚上过来,我教你。至于学费么,一枚银元就行了。”
秦旺喜不自胜,郑重地向先生拜了拜。
先生说他的名字不够好,为他新取了,叫做“知非”,意味明知是非,以后不要走上歧途。
在秦旺改名为秦知非的第三天,他就遇上了贵人。
贵人是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却是穿着一身崭新笔挺的西装,带着一副文静的圆框眼镜,被几个小胖子围住了打。
秦知非那天正巧穿过这条小巷,见状,也没多想,冲上去就把那几个小胖子打跑了,扶起来这个小少年,见他额角都被打破了,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当下乐了:“堂堂一个男人,被人打就算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那少年快要掉的泪因为这句话立马收了回去,他看了看衣衫破旧的秦知非,问道:“你叫什么?”
“秦知非。”
少年愣了一下,说:“这个名字真好听。”
秦知非不由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这是先生给我取的。”
少年这下来了兴致:“那你以前叫做什么?”
秦知非这下不肯再说了,转移话题:“你叫啥?怎么被他们打?”
少年也不往下说了:“陈颂。”
秦知非怕那几个小胖子再回来找陈颂的麻烦,就守了他一会。直到几个穿了军装的人急匆匆地过来,陈颂说这是自己爹的人,这才放了心。
秦知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卖他的果子。谁知道,过了两天,陈颂又带了几个穿军装的人找他,说以后请他每天都给陈家送果子——秦知非这才知道,陈颂竟是总司令唯一的独子。
有了陈颂,陈家自然没人敢亏待秦知非,价格算的也高,秦知非拿的也心安——他也知道,陈家里不缺那两个钱。
如此又过了两年,一日清晨,他照例推了果子去往陈家送,因为去的早,门还没开,他也没敲。在台阶上坐了一会,毕竟困倦,忍不住就打了个盹。
“这桃子怎么卖的呀?”
一个轻柔的声音惊扰了秦知非的好梦,他睁眼,只见一个穿了粉色大摆裙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她梳的整整齐齐的卷发上别了枚玳瑁的发卡,手上戴着白手套,脚下是精致的高跟鞋,美好的像个仙女。
那是秦知非与白识菁第一次见面,秦知非以为自己尚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