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
“嗯,我在。”陈准的手臂收得更紧,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衣服被洇湿了。
夏桑安闭上眼睛,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那枚硬币从掌心脱落,“叮”的一声脆响,砸在两人脚下的礁石上,弹跳,随即被一个涌上来的浪头卷走。
海风依旧再吹,浪涛依旧在响。
夏桑安的声音很轻,清晰地传进陈准的耳朵里:
“哥,我走不了了。”
“也别再带着我走了。”
陈准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用几乎要将彼此骨骼揉碎的力道将夏桑安拥进怀里。
他捧起夏桑安的脸,看着他哭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心中再有万般痛楚炸开,最终能诉诸于口的也只剩下一片荒漠的沉默,他低下头,深深含住了那双唇。
他们太年轻了,年轻到无法判断那不顾一切的爱是对是错,就在命运的重压下率先相信了是自己错了。
于是这份爱在命运的碾压下彻底失了分寸。重到能压垮一个少年对未来的所有憧憬,却又轻得像指尖的风,甚至长不过一个吻就散了。
陈准离开南淮那天,夏桑安没敢去送。
他甚至不敢靠近机场的方向,不敢去看陈准给他发的好好照顾自己的消息,只是把自己埋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里,他无法再让自己敢去思考别的东西,只能用忙碌一遍一遍麻痹自己。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他才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回到了那个他和陈准共同生活了许久的公寓。
屋内一切如常,玄关少了几双鞋,客厅的茶几纤尘不染,甚至连空气里都好像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
其实只是少了几双鞋,其他的都没有变。
夏桑安怔怔地站在门口,左右不过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居然空的走一步都有回音。
“欢迎回家,主人。”aibi在茶几上转动着圆圆的脑袋。几乎同时,阳台的方向传来一陈风铃声。
夏桑安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听着这屋里唯一的两道声音。aibi的电子音,风铃的碰撞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盛夏的夜晚,从阳台吹进来的风怎么能这么冷?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只过去了一瞬,又仿佛已经枯坐了一生。
直到夕阳刺目的光将他的眼睛灼得一痛,他才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状态中挣脱出来,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意。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得去医院。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夏桑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脸色惨白,水珠正不断从发梢低落的自己,陌生得像个鬼魂。他盯着看了半晌,扯过毛巾在脸上擦了几下,转身走出了这个家。
他和许星烨去了南淮大学,军训,开学,上课,日子被压缩成一条笔直的线。
医院、学校、公寓。
365天,8760个小时,1830针抑制剂。
公寓里次卧的门,他一次都没有敢打开过,直到大年三十那天,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里弥漫着节日的喧嚣。
他知道陈准回来了,就在这座城市,电话就在口袋里,他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勇气发送。
夏桑安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靠着沙发,手里捏着那张病情报告单。酒精的气味漫在客厅里,他看着报告单上模糊的字迹,视线开始摇晃,重影,等他再定睛看去,手里攥着的已经变成了酒瓶。
是他痛恨的,却又不得不依赖的,此刻唯一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酒。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夏桑安抬手捂住脸,不知道此刻是该放声大哭,还是该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