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他写的;大漠沙如烟,燕山月似钩也是他写的;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还是他写的。】
说到这里,文也好已经情不自禁地在心底轻轻呼唤起来:是他是他就是他!
不知是因家学渊源,还是受个人性格的影响,上官婉儿作起诗来多是走婉约含蓄的路子,清新脱俗,乍然听到三句与自己风格截然不同的诗句,哪怕只是一笔带过,也足以在内心引发一阵触动,旋即惊叹连连。
在视频中出现的几句描述对象各不相同,所用手法亦有一定差别,但这一般无二的奇特造语、想象幽奇已经足以彰显诗作之中的李贺特性。
上官婉儿有心再往下听,奈何耳畔已经响起了宫娥的声音,提醒自己陛下正在传唤内舍人。再分神去看,时光倏尔消逝,分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却丝毫不觉,和先前提着小心候在圣人身旁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摇摇头,微微一叹。先前上已便是因圣人传唤的缘故,匆匆看了个虎头蛇尾,只盼这回好歹能看到结尾吧。
苏公。
今天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先前遇着上官婉儿还不算完,前脚才迈出礼部官署,往前走了不多时,这会儿又被人叫住了。
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苏味道却不免一阵庆幸。
不久前,当他明目张胆打开光幕时,撞上的是上官婉儿。得亏人家是个胸襟洒脱的娘子,即便看出端倪也不过打趣一声。
而苏味道也是经此提醒,到底收敛了几分。同理部官员议完事后,回去的路上便老老实实地埋头走路,也算是留了个心眼,不再任性打开光幕。
眼下看来,正是这点儿警醒才让他免于被人抓个正着的境地。
他定定神,才向身后望去,认出是谁,不免有些意外,宋学士?
来人年近不惑,却被岁月格外优待,依旧是风流潇洒的翩翩君子模样,仍如二十来岁的少年郎一般,英俊非常。
若苏味道再年轻个十来岁,见了他这样的同龄人定要自惭形秽,好在自己己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倒也不觉有什么。
无论何时何地,见了赏心悦目的美人,总是令人高兴的。
偏偏苏味道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飞快拧了下眉头。
宋之问人长得好看,诗做的也不赖,还和杜审言关系不错,如此种种加在一块儿,按理来说,苏味道无论如何也不该生出什么意见。
前两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明眼人都瞧得见,他并无异议,只在这最后一点上,苏味道始终不能理解。
要他来说,正是宋之问的做派,才衬得出挑样貌与不俗诗歌都落了下乘。
朝中谁人不知他宋之问屈意逢迎张氏兄弟,得了陛下青眼,升官更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苏味道眼光毒辣,早早给出了判断:只等这阵子的秋闱忙完,给宋之问提一个尚书监丞是跑不掉的。
想到此处,他不免更加鄙夷。
笔下分明写得出近乡情更怯应见陇头梅这样令人叹服的佳句,可见诗才货真价实,朝堂之上终归有他的一席之地,怎么好端端的非想着弃明投暗了呢?
但身居高位的苏味道自然不会让这点儿小心思流露出来,仍是笑意盈盈地同他闲聊几句。
可一面说着,他内心一面嘀咕开:宋之问既有此才华,焉知不会也有百代成诗?
但对方可不比上官婉儿,贸然同他相认未必是件好事。
这样想着,苏味道又按耐住心思,预备回头与上官婉儿先通声气,两人商议商议再做决定。
宋之问既能得了陛下另眼相待,审时度势的功夫和眼力自然非同一般。
聊聊交谈几句之后,他便瞧出眼前的天官侍郎,莫名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不再絮叨,当即打住。
这正合了自己心意,苏味道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却在分道扬镳时目光一扫,顺口问道:先前常见学士腰间配了把匕首,怎么今儿不见戴上?
他本不是会关心别人衣裳配饰的性格,奈何宋之问对那把匕首爱不释手,除了在面见圣人的时候,与宋之问打照面的十回里,能有九回见着,何况那刀鞘本身也精美非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也是因此,蹀躞带上少了一样东西,立刻就扎眼了起来。
听苏味道的语气显然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宋之问稍稍扭曲的脸色眨眼便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并不真切的笑,那匕首带在身边久了,难免染上灰尘。脏了么,自然就该拿去清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