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大概只是单纯地以为,佘荫叶被抓是因为帮助了房怀晚弑父。
……平心而论,包括谢阑在内,没有一个人觉得房室吟死得可惜。如若佘荫叶不是魔修卧底,此番行为,说不定还会被奉为义举。
而明幼镜只是个小弟子,又岂能像宗苍那样坐观全局,筹谋千里之外?
这三宗之上,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明幼镜有错。
宗苍撑着面具一角,在这种死寂凝固的氛围中,缓缓站起身来。
只听他森严冷漠的声音从座上遥遥传来,仿佛天外钟磬轮响。
“摩天宗弟子明幼镜,私闯水牢,过失大意,致使魔修逃脱。按律,罚四十道仙鞭,即刻行刑。”
话音落定,四座哗然。
……四十道仙鞭?
当初甘武与拉图尔那一战冒进,也只是挨了三十道仙鞭。而今明幼镜只是大意之失,竟然要罚四十道?
瓦籍顿时喊道:“不成!宗主,老瓦不许!小狐狸又没真酿下什么祸事……”
宗苍斜睨着他:“现在是没有。可是放走了一个毒郎,往后会有多少弟子受其荼毒?此事绝不可随意姑息。”
贺誉长叹道:“可是天乩,也不能罚这样重!往后谁家师兄弟因错事下狱,还有哪个弟子敢探望关心?到头来助长三宗冷漠习气,岂是仙门之福!”
宗苍面不改色:“贺长老,您说的不错。可若是如此,魔修今日扮作同门兄弟,明日扮作一家姐妹,只消假装友善一些时日,便可脱去魔修的壳子,成为所谓家人友侣,这难道就不荒唐?”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几度,带上罕有的呵斥之声:“如今北海前线人人自危,鬼尸肆虐,生灵涂炭。拜尔敦与佛月夙兴夜寐,大肆安插眼线,以求从内部瓦解三宗。如此境况之下,对于魔修一分一毫的怜惜,都会致人于死无葬身之地!”
宗苍看向苏蕴之,“苏长老,我记得你应该告诫过他,不要插手佘荫叶之事。”
苏蕴之持着拂尘深深叹息,“此事也有老夫劝说不到位之过……”
宗苍走下高座,低沉嗓音一字一顿,仿佛磐石落定。
“规矩就是规矩,律法就是律法。从前怎么罚,这次就怎么罚。”
谢阑终于听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到了明幼镜身边。
“明师弟是我放进水牢的,若论过错,错也在我……弟子愿替师弟分担刑罚。”
宗苍眼睛都没抬一下:“你不是我徒弟,我没资格罚你,日后苏长老若要罚你,我绝不会护着。眼下谁的罚就由谁来担,你起——”
他这话音未落,便听少年脆生生的嗓音传来。
明幼镜平静道:“弟子知错,甘愿受罚,与旁人无关。”
四下瞬时寂静无声。
宗苍点点头:“好。”
他冷冷扫了一眼负责行刑的保守派长老。对方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罚得这样狠,枯树般的手指也有些发抖。
被那暗金色的、野兽般的瞳孔望过来的时候,仿佛那仙鞭还没抽出去,就打在了自个儿身上。
宗苍唇瓣轻启,喝令开口。
“行刑。”
……
甘武一路快马加鞭,穿风破云,终于赶在宗苍发觉之前,提前一步攀上了万仞峰。
明幼镜受仙鞭的消息以雷霆之速传到了禹州城,但对于甘武来说,还是太慢了。
危晴便眼睁睁看着这位吊儿郎当浑不在乎的野狗公子发了疯,披襟剑恨不得隔空剐了宗苍,怒吼狂吠传遍箕水豹满门。
“他妈的,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说怎么罚就怎么罚?他也配?!”
“滚你妈的,还乱传什么有的没的!!叫那些蠢驴都给我滚!老子明天就回摩天宗!不,我现在就回去!”
危晴安抚道:“也许宗主只是做做样子,不一定的。”
甘武哪里听得下去,也不顾当日大雨瓢泼,披了件蓑衣画道风符,顶着大雨奔出禹州城。
四十道仙鞭……!
当日挨的三十道仙鞭便叫他的筋骨都几乎断裂,珍草灵药养了那么久还费了半条命去,足足四十道……明幼镜怎么受得下来!
他可是被戒尺打一下小屁股都要哭上半天的啊。
那么娇气,那么怕痛,那么爱哭……
要是真的受了四十道仙鞭,他得疼成什么样子?
他甘愿留在禹州城,把明幼镜交给宗苍,可不是他妈的叫宗苍给那个娇气包吃鞭子的!
甘武咬破了舌尖,唇齿里都是浓郁的血味儿。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看到了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的明幼镜,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