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不要紧,在后院的禅房后,看见了一个神色憔悴的尼姑正跪在地上,被一个男人扼着颈子啐到脸上。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这个是女孩儿?”
“我花了那么多银子,不是要你给我一个女孩的!”
这声音熟悉得很。
正是他那个好哥哥,明钦。
他今日两颊凹陷,活似一具行尸走肉,哪里还有昔日的体面形容。明幼镜听他口气,似乎是在怪罪那个尼姑没有送来男孩,可是——那尼姑只是个普通凡人,这种事要怪,难道不该怪福喜仙姑么?怪她有甚么用处?
而且,明钦为什么会出现在尼姑们居住的禅房里……
明幼镜隐约意识到,自己许是撞见了一桩不得了的秘辛。
他正要更靠近些听一听,一抬头,却猛然对上明钦那双血丝密布的眼。
……糟了,被他发现了!
明钦浑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槐树下,又在明幼镜身前生生顿住。
“……明幼镜?”
明幼镜不敢回应,唇线绷紧,不发一语。
明钦看上去神智不清,上下将他扫视一番,碎碎呢喃道:“不对,你不是他……呵,他最是阴险,虚荣,不要脸的货色……穷酸东西,不过是生得有点姿色,腿一张傍上老爷,就以为能坐到我头上去……”
虽说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哥哥心中是什么形象,但是被这样直白地当面羞辱,明幼镜还是觉得脸上密密麻麻地一阵刺痛。
明钦好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呆呆地望着天,喃喃细语起来。
“我自小挑灯夜读,寒窗十载换了个功名,却只因官宦子弟的一句栽赃便灰飞烟灭。我含辛茹苦,做着明家的脊梁柱,而他呢?”
明钦轻笑起来,“他到了天上……寻仙问道,长生不死去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哼……说到底,他难道不该感谢我?若非是我,他哪有今天?”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把亲生弟弟打上咒枷,作为炉鼎供给修士使用,哪怕最后油尽灯枯、惨死山头,也该感谢他这个做哥哥的。
“他可以甚么都不考虑了,可我不行。我得给明家留后啊……”
说到此处,明钦怒气更盛,抓过一旁尼姑的发尾,喝道,“没用的东西!为什么偏偏生不出儿子?他妈的……你知道村里的人都怎么说我的吗?报应,哈哈!我倒要看看,等我有了儿子,谁还敢说甚么报应!”
他们说他体面了一辈子还是穷体面,事事不肯居于人下,却又事事闹出笑话。弄得家底掏空,亲友疏远,靠着卖弟弟维持体面,报应到自己老婆身上,活该三十了还子嗣无出。
报应?
去他妈的报应!
他什么也没做错,哪儿来的狗屁报应?!
那尼姑面色苍白,脖颈上两道青紫印子,被掐得说不出话来。
明钦状若疯魔,扼着她的脖子,又看向明幼镜。
看见他微凸的小腹,忽然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小姑娘,你也有孩子。”
“是男孩儿么?”
“我……我给你,我给你银子,你给我生个儿子……”
明幼镜怔在原地,被他这番荒唐的说辞搞得不知所措。
明钦却抖着手凑了上来,袖子一抖,掉出稀稀拉拉几块铜板,落在明幼镜脚边。
“给你……都给你……”
他贪婪地舔舐了一下干涩的唇,颤着枯枝一样的指尖,便要往明幼镜的小腹探去。
“砰!”
身着黑衣的男人赫然出现,伸手钳住了明钦的领口。就这么曲臂一提,一个大男人便似小鸡仔一样离地而起,被他轻轻抛出十丈远,陡然掀起闷声巨响,扔在了尘土飞扬的院落中。
阿塞也跟着跑过来,此刻惊魂未定,想到方才宗老爷面具之下冰冷的暗金瞳孔,一时全身寒战不已。须知宗苍平日里虽说不怒自威,实际上却出奇的纵容,几乎从未见他动气,更遑论动手。
这样一个气度森严而举止端重的官老爷,居然也会动武……
宗苍望着明幼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怎么都不知道反抗一下?”
又看向明钦,“这腌臜玩意儿。早知如此,便该让他死在那夜的狐精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