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冷声道:“当初在湟水渡口,那来刺杀我的黑衣行者应当就是你们派来的吧?若是我死在那里了,天王殿下必然怒不可遏,当即就会挥兵南下。可惜,他竟随我一起来了。”
“一起来了又如何?从我见到你们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那个跟在你身边的马夫就是他如罗浑。”纥奚文嗤笑道,“先前我本欲利用斛律修,让李湾透露‘罗刹幡’的秘密,但不承想,如罗浑他可真听你的话,竟按捺住了心中的怒意,哪怕‘罪证’都被一把火烧干净了,也能镇定不动。若非如此,我等又怎会设下圈套,诱导丞相,啊不,应该是‘天衍先’你……去与‘罗刹幡’相会。慕容巽还是略输一筹,虽说察觉出了问题,可却没能先我们一步,以致丞相……伤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恕咬了咬牙,忍下了一阵从胸口泛起的咳意。
纥奚文道:“怎样?现在你还要放我离开吗?丞相,你就算是能阻止这一场大战,也阻止不了下一场大战,更阻止不了四海鼎沸的九州大地。人力终有尽,天道不可改,传说中的法器已经现世,传说中堕入轮回的神仙也马上就要以命祭天了,这是注定的。”
“天道不可改”几字令张恕露出了深深的嫌恶之色,他后退了一步,寒声道:“我不会让他死在由你们挑起的这场大战中的。”
纥奚文大笑了起来,他拿起广钥,三两下便捅开了束缚着自己的锁链:“丞相,希望这天下真的如你所愿!”
呜——
夜间大风骤起,吹得城下明火一片大亮。来自千峰山的雪粒与草屑瞬间被裹入湟州,扑打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一宿搏杀,元浑也已近力竭,但他仍紧握着怒河刃,不肯罢休,誓要与这些叛军决一死战。
然而,就在这众人踏入强弩之末境地时,城下造反的护军突然向后而去。紧接着,风卷残烟,方才还势头正猛的大军已显现颓势,竟要就此撤兵。
元浑下意识打算追击,可心中猛然警觉到不对劲,他正欲抓来小兵盘问,便见一个留守大营的戍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大王,大王,不好了!”这戍卫语无伦次道。
元浑皱眉:“什么不好了?少说废话!”
那戍卫连滚带爬,来到了元浑脚下:“大王……那被押在营中的纥奚氏兄弟不见了!丞相、丞相他晕倒在俘虏营外,人事不省。”
“丞相?”元浑脑中一嗡,拔步就走,走出三步后,他又猛然停住,并怔怔地问道,“纥奚文和纥奚武是如何消失不见的?”
那戍卫双唇一抖,吐出了一句元浑绝不愿听到的话:“他们、他们是被丞相放走的。”
元浑额角一跳,回目看向了鸣金收兵的叛军。
清晨,中军大营。
才刚转醒片刻的张恕已跪在了元浑的案前,他目不斜视、一动不动,仿佛放走纥奚文和纥奚武只是一件小事,并非是忤逆王上、动摇军心的大罪。
而元浑也是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色不悲不喜,也不见丝毫愤怒。
肃立在侧的拓跋赫虏心中一阵发怯。
他本算好了时间,明天就该是铁卫营来到湟州的日子了,等牟良一来,能挡在元浑身前的人就可以不再是他了。但万没想到,今日居然闹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丞相的身子好些了吗?”元浑语气平静地问道。
张恕咳嗽了几声,没有回答。
元浑一抬手:“赐座吧。”
两个随从便要上前,将张恕从地上扶起来。
张恕却跪着不动:“大王还要像从前一样宽恕我吗?”
元浑放在膝上的手猛然一紧,似乎是要发作,但很快,他又徐徐吐出一口气,忍下了自己的脾气。
“丞相病中糊涂,做了违反军纪的事……也情有可原。”元浑咬着牙道。
张恕缓缓地垂下了双眼。
元浑看他:“丞相是因担心本王在城门御敌时受伤,所以才将纥奚文与纥奚武放走,令他们说服叛军撤兵的吗?”
张恕没答。
元浑道:“丞相有心了,本王……感激不尽。”
张恕眼中泪光轻闪,但并未让一滴眼泪流下。
元浑用力地按了按额头,极其痛苦地将视线从面前这人的身上移开,他说:“但不论丞相是因为什么放走了纥奚氏兄弟,都乃军中重罪,按律当斩……本王身为如罗天王,自然不能……徇私枉法。”
张恕不加一言反驳,他静静地听着这早在预料之中的“审判”。